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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唯一要做的是松开刹车(1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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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芩从姥姥房间出来,站在走廊里,攥着那张贺卡,想了很久。
如果姥姥说的是真的,那个学艺术的卜志义早就死了,那织巢的卜志义就是另一个人。但这个名字、这个身份,是怎么从那个年代一直沿用至今的?她得去问问老卜家的人。
她下楼找到姨父,问清了老卜家的位置。姨父正在给最小的女儿喂水果,听见她问愣了一下:“老卜家?就村东头那排平房,门口种着月季的那家。”
谷芩道了谢,出门往东走。
村子不大,没几分钟就看到那排平房。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在一起。院门开着,谷芩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扫得很干净。一个老太太坐在廊下,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刷平板,手指微微发抖。
谷芩按了门铃:“卜老,您好。”
老卜抬起头,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年纪快九十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还算清亮。她把平板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找谁?”
“卜老,我是谷雁新的孙女,”谷芩走进院子,“想跟您打听点儿事。”
老卜听到“谷雁新”三个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谷芩一遍,似乎是意识到这是谷雁新已经没了的大女儿家孩子,才指了指旁边的竹椅子:“坐吧。”
谷芩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贺卡,轻轻递过去:“卜老,这是您女儿画的吧?”
老卜接过贺卡,手指抖得更厉害了。她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片,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志义画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咬字还算清楚,“她从小就喜欢这个。那时候我说,喜欢就学,艺术是丰富人民的精神生活。”
谷芩没接话,等着。
老卜把贺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
“后来她走了,”老卜说,语速很慢,偶尔停下来喘口气,“救人走的。村里人都知道。”
谷芩轻轻“嗯”了一声。
“那她考上美院的事,”谷芩斟酌着措辞,“录取通知书来了之后,还有后续吗?”
老卜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了谷芩一眼,目光浑浊,但没有回避。
“你是想问那个名额吧。”老卜说。
谷芩没否认。
老卜把贺卡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上面,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
“志义走了之后,她那个名额就空出来了。”她说,语气很平,“那会儿村里有个孩子,也喜欢画画,但家里不支持,没考试的机会。我就想,名额志义用不上了,给别人也行,好歹是学本事。我就给她办了手续改名,让她去了。”
谷芩有些意外:“还能这么操作?”
老卜看了她一眼:“那个时候能,不像现在身份联网。现在不行了。”
谷芩沉默了一秒,又问:“那……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老卜的手又开始抖了,但她没有去管,只是慢慢地说:“美院毕业了,后来又出国深造了。回来过几次,给我们带东西,后来听说留在国外了。”
“留在国外了?”谷芩追问。
老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重新看着膝盖上那张贺卡,手指在上面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谷芩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个孩子原本叫什么?”
老卜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又像是卡住了。手抖得更厉害了,整个手臂都在微微震颤。
“叫……叫什么来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记不清了。反正,她以后都得叫卜志义……也算是这个名字,能传得下去了。”
谷芩叹了口气,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卜老”,就告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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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芩边走边想,把时间线在脑子里又捋了一遍。
假如卜志义是顶替名额上了美院,毕业出国,在国外学成之后工作了一段时间,然后被池映红挖回来,成了织巢的联合创始人。这个链条倒是成立,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不在电子元件厂的那张老照片里——那个时候她人在国外,压根没在电子元件厂待过。
但一个学艺术的人,怎么又搞起XR了?谷芩想起池筠说过,卜志义在开发系统里留下了大量底层代码,那些代码不是外行能写出来的。除非她在国外那段时间转了专业,或者……池映红招她的时候,就不是冲着她的学术背景去的。
谷芩忽然想到一个人——祁旻。池映红喜欢从国外招人,祁旻就是例子。卜志义当年是不是也是同样的路径?如果这样,祁旻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掏出手机,给祁旻发了条消息:「祁老师,方便问您点事儿吗?关于卜老师的。」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谷芩走回小姨家,跟姨父道了谢,又上楼跟姥姥告了别。姥姥还是那副样子,闭着眼,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她发动车子,刚开出村口,手机就震了。不是文字消息,是视频电话,屏幕上跳出祁旻的名字。
谷芩靠边停车,接通。
画面晃了几下才稳定下来。祁旻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蓝天绿草,远处有烧烤架冒着烟,她戴着一顶宽檐草帽,茶色墨镜似乎也是什么名牌的。
“谷芩同志!”祁旻的声音比在研发部时高了不少,带着一种度假特有的松弛感,“你刚才问卜老师?”
“祁老师,您这是在……”谷芩看了一眼时间,工作日下午三点。
“野营啊。”祁旻理直气壮,“大学又不用坐班儿。”
她把镜头翻转,扫了一圈营地。帐篷、折叠椅、保温箱,还有一个金发女人正在翻烤串,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剪了时髦的发型,侧脸轮廓很深。
“给你看看我老婆,”祁旻把镜头转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炫耀,“叶莲娜,长得带劲吧?”
谷芩噎了一下:“……带、带劲。”
“嘿嘿。”祁旻笑了一声,“我跟你说,叶莲娜是□□□□大学生命学院的副院长,你知道吧?就是我跳槽去的那个学校。我现在也是过上靠老婆的生活了。”
她说着把镜头又转过去,冲着那个金发女人喊了一声:“莲娜!看我们研发部的小同事,个个儿水灵。”
叶莲娜抬起头,朝镜头看了一眼,笑着用口型说了句什么,谷芩没听清。
祁旻又补了一句:“我从来没出过轨,真的特别老实。”
谷芩沉默了两秒,决定忽略这段话。
“祁老师,”她说,“我想问的是,卜老师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您了解吗?她是怎么被池总招回来的?”
祁旻的表情变了一下,笑容收了收。
“卜老师啊……”她想了想,“我跟她不熟。织巢初创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呢。卜老师要是真在国外待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谷芩“嗯”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问。
祁旻又说:“你要是想了解卜老师以前的研究方向,不如直接上图书馆网站搜。她要是发过论文,肯定有记录。”
谷芩愣了一下:“图书馆?”
“哦对,”祁旻说,“织巢可能没买。没事儿,用□□□□大学的线上图书馆,我账号借给你用就行了——别上那些奇怪的网站啊。”
谷芩连忙道了谢。
“行了,不跟你说了,”祁旻挥了挥手,“串儿要凉了。拜拜谷芩同志,祝你早日脱离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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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谷芩先洗了把脸,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祁旻的账号发过来了,一串学号加密码,末尾附了一句:「别ghs,数据库有记录。」
谷芩登上□□□□大学的线上图书馆,在学术数据库里输入“Bu,Zhiyi”。
检索结果非常多,还有重名的。她按时间排序,找到一条学士论文记录,年代久远,只有元数据,没有全文。论文标题是《论水彩画中光影的表现技法》,作者“卜志义”,导师一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单位是工艺美院。
谷芩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几秒。老卜说的没错,顶替的卜志义确实上了美院,顺利毕业了。
她继续往下翻。接下来的几条记录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已经是织巢成立之后的事了。论文内容清一色的计算机图形学、人机交互、XR技术,与艺术再无半点关系。发表单位全是“织巢集团技术研发部”,作者排序里,卜志义的名字常常和池映红排在一起,有时池映红在前,有时卜志义在前,偶尔还有几个别的,都是叫得上名的元老。
谷芩一条一条看下去。一个美院毕业的艺术生,在没有任何公开学术轨迹的情况下,忽然变成了XR领域的专家——或许也成立,但契机是什么?
她退回检索结果页面,重新点开那条学士论文记录。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相关作者作品”。她点进去,跳出一个新的列表。
作者署名是“Bu, Zoey ZY”。论文数量不多,标题全是艺术类的——《当代水彩画的材料实验》、《色彩构成在视觉传达中的应用》、《从水墨到像素:传统绘画与数字艺术的边界》——发表单位是国外几所不同大学的艺术系,时间跨度从“卜志义”美院毕业后一直持续到十多年前。
谷芩盯着屏幕,手指搭在触摸板上,没有动。
这个“Bu, Zoey ZY”必然是上了美院的那个“卜志义”,那她毕业后一直在做艺术,从来没有中断过。她的研究重心是绘画,与织巢的XR技术开发没有任何重叠。
因此,织巢的那个卜志义,不是她。
谷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光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
如果美院毕业后的那个卜志义一直在国外做艺术,那被池映红挖回来的那个又是谁?是谁顶替了顶替者的身份?
谷芩闭上眼,把时间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真正的卜志义,溺水身亡。老卜把她的名额给了另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改名叫卜志义,上了美院,毕业,出国,然后一直以“Bu, Zoey ZY”的名字发表艺术论文,从未间断。
而织巢的卜志义,突然出现在织巢的联合创始人名单里,懂技术,会写代码,和池映红合作发论文。她的过去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学术记录能证明她在加入织巢之前做过任何与技术相关的事。
好像没有别的线索了。
不过谷芩突然意识到什么。
或许她不应该去探究“卜志义”是谁,而应该想想……到底是谁,会有那个动机去顶替“卜志义”?
或者说,她为什么要选“卜志义”这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