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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唯一要做的是松开刹车(1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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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谷芩开车回了村里。她出发前给谷集序发了条消息,那边回了个语音,说会让哪个表姐在村口接她。名字听不清楚,不过村里都沾亲带故,这种远房亲戚大概也不用特别认得。

      下了高速之后,路况变得差了些。省道被大货车压得坑坑洼洼,谷芩放慢了速度,跟着一辆拉砖的拖拉机开了十几分钟,终于拐进一条水泥小路。

      村口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村名,漆色有点褪。石头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花衬衫,正往路上张望。

      谷芩把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您好,是来接我的吗?”

      那女人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哎,您就是小芩吧?您小姨让我来接的。”

      谷芩应了一声,跟在她后面。表姐骑了一辆电动车,在路上跑得飞快,谷芩的车跟着得特别小心不刮到两侧。经过几排民房,拐进一条稍宽的巷子,在一栋四层小楼前停下来。

      楼是这几年新盖的,外墙贴了浅灰色的瓷砖,顶层还有一个半圆形的阳台,竖着几根罗马柱。这种风格在农村很常见,说不上好看,但一看就是花了钱的。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SUV,少说五十万。车身很干净,轮胎上的泥都冲掉了,像是刚洗过。谷集序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黑夹克,头发理得很齐整,比谷芩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多的人,脸上还没什么晒斑,大概是从来没干过真正的农活儿。

      “小芩!”她过来招呼,很是热情的态度,“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喝口水。”

      谷芩客套地应着“不累”,目光扫过院子。东面有一口井,水泵往上抽水,西面一个小菜园子,墙角堆着几袋化肥。

      “你姨父还在厨房呢,”谷集序说,“知道你来,特意买现捞的鱼,还有咱家自己养的鸡。”

      谷芩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透过玻璃门能看见一个壮实的男人正弓着腰在灶台前忙活,油烟机轰轰地响。

      先上楼看了姥姥。姥姥住在二楼,房间朝南,阳光很好。她坐在藤椅里,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头发全白了,整个人瘦得抽巴。谷芩进门的时候,她正眯着眼打盹。

      “妈,小芩来了。”谷集序叫了声。

      姥姥睁开眼,看了谷芩一眼,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来了。”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谷芩叫了声“姥姥”,姥姥没应,又把眼睛闭上了。

      谷集序在旁边打了个圆场:“没事儿,你姥姥今天精神不太好。”

      下楼的时候,谷芩没说话。她知道姥姥为什么是这副态度。老大跟家里闹掰了,姥姥连她结婚都没出钱,后来人没了,更是懒得理封兰华和她这个老大家的孙女。至于后来谷芩找了好工作赚了钱,老太太大概也拉不下脸再修复关系——在这点上,她还是不如谷集序脸皮厚的。

      就像谷集序对她母亲的态度视而不见,一边下楼一边说起她的车:“我那辆SUV,落地五十二万。没办法,做生意的,出去谈合作,车太差人家瞧不起你。”

      谷芩应着“对对”,心里想,看院子里的车位,她车还不止一辆。

      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四个男孩从楼上楼下冒出来,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穿着衣裳面料都不错,也是名牌。最大的那个怀里还抱着他们的小妹妹,小姑娘正抱着个恐龙玩偶啃。

      谷集序冲孩子们喊了一声:“都过来,叫小芩姐姐!”

      四个男孩站成一排,齐声喊:“小芩姐姐好。”

      谷芩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按人头递过去。每人一千,五个孩子,五千块出去了。男孩们接过红包,大的那个直接塞进口袋,小的两个还想打开看,被谷集序瞪了一眼,赶紧收好。谷芩把小姑娘那份塞进她怀里,小姑娘要往嘴里塞,被她哥哥抽走了。

      “哎呀,小芩你太客气了,”谷集序笑着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红包。”

      谷芩笑了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姨父把菜一道道端上来。六菜一汤,卖相平平无奇,但味道不错,尝得出来早集买的新鲜鱼和家养的鸡,确实不一样。

      后姥爷也在桌上,六十多岁的人,瘦高个,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夹菜也只夹面前的。谷芩打招呼的时候还是叫了一声“姥爷”,他只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懒得理,还是的确心里对继女儿这一支有愧。

      席间谷集序聊起谷芩的现状,主要是打听她的工作,也顺带问两句家里的情况。谷芩简单说了,谷集序听完,啧啧了两声:“你也不容易啊,城里的男人,心眼儿忒多。”

      然后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推到谷芩面前:“这是给柠柠和檬檬的,虽说孩子人没来,但当长辈的心意得到。”

      谷芩看着那两个红包,心里没什么波澜。她给了五个孩子五千块,谷集序回了两千,这种事儿就是,谁不要脸谁就能占便宜。

      “谢谢小姨。”谷芩把红包收起来,语气平淡。

      又吃了会饭,谷芩提起了正事:“小姨,我妈以前的东西,您帮我找着了吗?”

      谷集序正在喝汤,闻言放下碗:“我今个到阁楼翻了翻,是有些东西像大姐小时候的。你吃完饭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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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楼在四楼。

      谷芩跟着谷集序爬上去,门是开着的,看来今天确实有人进来收拾过,但面上还是落着不少灰。

      “就这儿了。”谷集序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东西都在那边儿。我厂里还有点事儿,你先看着,找到了就跟你姨父说一声,我让他给你煮了点儿绿豆汤。”

      谷芩应了一声,进了门。

      阁楼里堆得满满当当,旧家具、编织袋、纸箱,摞了好几层。谷集序说的“那边”是指最里面靠墙的一排纸箱,箱子上落了一层灰,看得出来很久没人动过。

      谷芩蹲下来,打开第一个箱子。

      最上面是一把弹弓,木叉磨得光滑,皮筋早就老化了,一碰就断。下面压着几颗玻璃弹珠,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谷芩把这些拨到一边,往底下翻。几本小学课本,封面磨损严重,翻开一看,扉页上写着“谷集雨”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时候的笔迹。

      没什么用。谷芩把课本放回去,打开第二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明显大一些了——初中课本、几本习题册、一个铁皮文具盒。她把课本翻了一遍,里面偶尔有划线,有笔记,但都是课堂上的内容。谷集雨的笔迹比小学时成熟了不少,但反而更潦草了,像是写到最快速度时字都飞了起来。

      第三个箱子最小,边角都用胶带缠了好几层。谷芩打开,里面是高中课本,还有一些笔记本。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语文课本,随手一翻,一张纸片从书页间滑落,飘到了地上。

      谷芩捡起来。

      是一张贺卡,外面是红色,里面是原色,纸面已经泛黄,但折痕处没有开裂。她打开,里面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片湖面,远处是山,近处是芦苇,天空中有几只鸟在飞。即使她是个外行,都能看得出来画工出奇好,湖水的波纹、芦苇的笔触都颇有灵气。

      画的下方,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十分端正大方,和谷集雨那些歪歪扭扭的作业本完全不一样,内容是那句有名的词:「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落款是三个字:卜志义。

      谷芩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感觉到心跳的速度在变快。

      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比出现在织巢医院的文件上、出现在研发部的任命通知上,都要让她觉得不真实。

      谷集雨的高中课本里,夹着一张卜志义送的贺卡——她们在电子元件厂之前就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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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芩把贺卡取出来,小心里装进口袋。她脑子里转着“卜志义”三个字,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卜志义和母亲高中就认识,那后来呢?电子元件厂的事,卜志义知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去了那个厂?

      她下了楼,客厅里的桌子都收拾好了,姨父在厨房整理碗筷。谷芩掏出手机,给谷集序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芩?东西找着了?”谷集序那边有机器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在厂房里。

      “找到一些,谢谢小姨。”谷芩说,“我想问您个事儿,您认识一个叫卜志义的人吗?跟我妈好像认识。”

      “卜志义?”谷集序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含糊,“没听过这名儿。大姐在村里上学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你要是想打听,不如去问你姥姥,那时候的事儿也只有你姥姥知道了。”

      谷芩沉默了一秒。姥姥那张冷淡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她不太想上去,但没别的办法。

      “行,我去问问姥姥。”

      挂了电话,谷芩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上了二楼。

      姥姥还是那副姿势,靠在藤椅里,腿上盖着薄毯,像是没动过。谷芩进门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姥姥。”谷芩拉了把椅子,在姥姥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我想跟您打听个人,我妈以前的朋友,叫卜志义。您有印象吗?”

      姥姥的眼睛又睁开了。这次没有立刻闭上,而是定定地看着谷芩,像是在辨认她脸上的表情。

      沉默了几秒,姥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之前那句“来了”要清楚得多:“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了解一下我妈以前的事儿。”谷芩说,语气尽量放软。

      姥姥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水泵的铁管上,反着白花花的光。

      “你妈那时候,”姥姥慢慢地说,“是有个好朋友,姓卜。俩人老在一块儿,放学了一起走,放假了也串门儿。那孩子……还挺有意思的。”

      “怎么有意思?”谷芩问。

      姥姥想了想,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你妈学习好,村里人都夸。老卜家那孩子学得一般,但喜欢画画、写字,鼓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村里人都觉得那孩子怪。她妈老卜是外面调来的干部,后来娶了咱村里的男人,落了户,生了卜志义。那会儿村里搞什么破除封建,外来的女人只要娶了本村的男人也能落户,好多别的姓都是这么来的。”

      “那后来呢?”谷芩连忙问,“卜志义没去电子元件厂吗?那时候上高中的,不是基本上都能分配?”

      姥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那孩子早就没了。”

      谷芩愣住了。

      “高中毕业那年夏天,”姥姥说,“她为了救几个在河里玩的小孩,跳下去就没上来。”

      谷芩难以置信。

      还没等她问,姥姥又叹了口气:“本来她是要上工艺美院的,录取书都来了。可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楼下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的,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

      谷芩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贺卡已经被她攥出了汗。

      如果卜志义早就死了,那织巢集团的联合创始人是谁?那个给研发部发邮件、批注周报、凌晨三点还在回复消息的卜志义,又是谁?

      难道只是碰巧同名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唯一要做的是松开刹车(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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