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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唯一要做的是松开刹车(19) (完) ...

  •   80

      谷芩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太蠢了。

      显而易见,她调查“卜志义”真实身份的行为已经暴露了。而首当其冲的,就是给她提供信息的文虞。

      谷芩抓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文虞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语音通话按钮上,停了一秒。

      ——来不及了。

      如果“卜志义”要动手,现在打过去,文虞接不接都是问题。更关键的是——“卜志义”不会只盯着文虞。她知道文虞把材料给了谷芩,她知道谷芩在看那些东西,而谷芩必然会去调查医院——“卜志义”会第一时间,去转移医院里的证据。

      谷芩站起来,抓起车钥匙。

      她没有时间想太多,只能赌“卜志义”发现时并不在本地。

      出门前谷芩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医用口罩塞进口袋。开车去织巢医院的路上,她经过一所大学的便利店,停下来买了一包湿巾和一盒创可贴,顺手拿了一件货架上叠好的白大褂。

      织巢医院的停车场在地下一层,谷芩把车停好,没有急着下车。她拿出手机,翻出文虞给她的那张排班表。那张表本身已经没有时效性,但页面的底部有一张小图——医院地下楼层的平面简图,标着应急通道的位置和B3实验室的大致方位。

      谷芩把那张图放大,截了个屏,然后锁了手机。

      她把白大褂套在卫衣外面,拉链拉到最上面,口罩戴好,又用湿巾把眼镜片擦了一遍。后视镜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在这家医院里跑来跑去的住院医。

      工作日的下午,医院里人很多。谷芩从停车场直接拐进员工通道,没有走门诊大厅。员工通道的门禁是坏的,刷卡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设备维修,请走侧门”。侧门开着,她闪身进去,沿着走廊往深处走。

      电梯间里有几个穿着手术服的人在等电梯,谷芩站在最边上,低着头看手机。电梯来了,她跟着人群走进去,按了负二层。没有人看她。

      负二层是行政办公区,走廊里安静了许多。谷芩按照记忆里的那张简图,找到消防楼梯,往下又走了一层。

      负三层。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说不出的甜腥。走廊很长,灯管是声控的,她每走几步就得跺一下脚。两边都是关着门的房间,门上的标牌写着“设备间”、“档案室”、“库房”之类。

      她找到那扇标着“停尸间”的门,门把手上漆都磨掉了一层,但锁是新的——电子密码锁,屏幕上闪着蓝光。

      谷芩站在门前,心跳得很快。

      她大概能猜到密码——如果她的猜测正确的话。

      谷芩小心地操作完,手刚离开门把,口袋里忽然响起铃声。

      谷芩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卜志义”三个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几秒钟被拉得很长,最终她还是接起来了。

      那边传来不算熟悉的、温温吞吞的平和声调:“谷芩同志,你到地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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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芩握着手机,站在那扇电子锁门前,没有动。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的一小片。

      “谷芩同志?”“卜志义”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信号不好吗?”

      “信号挺好的。”谷芩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那就好。”“卜志义”那边的声音有些空旷,似乎是在地下停车场,“你到了负三层?”

      谷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背靠着停尸间的门,看着走廊尽头那一片漆黑,问了一句:“卜老师,您晚上睡得着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些停尸柜里的人,”谷芩接着说,“您把他们的大脑当图形工作站用,晚上能睡得着吗?”

      沉默。

      走廊里没有声音,手机里也没有。谷芩几乎以为自己挂断了,但通话计时还在跳。

      过了几秒,“卜志义”开口了。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和,像是在解释一个技术问题。

      “你误会了,谷芩同志。”她说,“那些人不是‘被关在停尸柜里’。他们都是捐赠者,生前签了知情同意书。绝大部分是晚期病人,没有治愈希望,与其躺在病床上慢慢衰竭,不如让大脑在另一个层面继续运转。”

      “继续运转?”谷芩重复了一遍。

      “意识连接技术,”“卜志义”说,“你知道这个词吗?”

      谷芩没说话。她当然不知道,但这个名字本身已经说明了太多。那些bug,那些从27个来源发出的信号,那些会移动的边界——都是意识活动的产物。

      “这项技术最早是上世纪冷战时期的研究成果,”“卜志义”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新员工做入职培训,“当时的目的是……你大概也猜得到,超能力研究。但我们发现的东西比超能力更本质——人的意识可以被读取,可以被投射,可以被……接入系统。”

      “接入系统。”谷芩重复。

      “对。”“卜志义”说,“织巢的XR开发系统,底层架构就是基于这个原理。那些捐赠者的大脑,被接入数据中心,成为分布式算力的一部分。他们不需要图形工作站,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图形工作站。”

      谷芩闭上了眼睛。走廊里的黑暗压下来,她感觉到手机的边框在掌心里硌出印子。

      “这有可能符合伦理吗?”她问。

      “没有经过伦理审查,但我可以保证,他们并不痛苦。”“卜志义”回答得很快,“意识连接状态下,他们不会有任何痛觉。大脑被调用的过程,对他们来说就像……做梦。你做梦的时候确实可能梦到受伤,但你会觉得自己在痛苦吗?”

      谷芩没有回答。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活着’了。”“卜志义”说,“他们的意识在渲染环境里继续活动,看到的是我们设定的场景,做的是我们设定的事。对他们来说,那就是真实。”

      “就像睡着了一样。”谷芩说。

      “就像睡着了一样。”“卜志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欣慰,好像谷芩终于理解了。

      谷芩睁开眼,盯着对面墙上那扇关着的门。

      “那bug呢?”她说。

      “卜志义”没有立刻接话。

      “您肯定研究过bug,不然不会专门规定‘刹车’系统。”谷芩说,语速快了起来,“研发部通常认为那是硬件噪声,是随机的。但您不是不知道,那不是噪声,是那些意识本身的活动。他们不会完全按照您的需求做梦,所以系统就报错。”

      “谷芩同志——”

      “所以说,他们真的算只是睡着了吗?”谷芩打断她继续说,“一个人做梦的时候,梦不受自己控制,那是正常的。但您非要让所有人一起配合做梦,出bug是因为有人不想按您的剧本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但“卜志义”再开口时,声音仍然温吞平和。

      “你说得对,谷芩同志。”她说,“那些bug确实不是噪声。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按需求去引导他们的意识,研发工作要怎么进行?这项技术有潜力开创一个真正的XR空间,并且织巢目前就在做这件事。它对国家战略发展的意义,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谷芩攥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卜志义”说,语气更软了一些,“但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没有这项技术,那些捐赠者早就死了。现在他们的意识还在运转,还在参与一项能够改变世界的工程。这难道不比躺在坟墓里更有意义吗?”

      走廊尽头,声控灯突然亮了。谷芩吓了一跳,然而再看过去,并没有人经过,大概是灯管老化了,自己闪了一下。

      手机里,“卜志义”继续说:“谷芩同志,我知道你就在那些捐赠者大脑的门外,也知道你已经了解了很多信息。但我也知道,你不会贸然报警的。我去找你,咱们面对面地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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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芩没想逃跑,显然来不及了。

      走廊另一头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清脆的一声,在负三层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脚步声,不紧不慢,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带一点轻微的摩擦声。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另外两组脚步,更沉、更重,皮鞋。

      “谷芩同志。”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温温吞吞的,像在念一份没什么波动的报告,“让你久等了。”

      谷芩转过身。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亮了,照出来人。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戴着一副半框眼镜,跟那张电子元件厂的老照片里样子没太多变化,甚至看到真人比静态图像上少了几分木讷,多了几分温和。

      这就是“卜志义”——或者说谷集雨。

      不过,谷芩很快就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制服,显然是保镖。

      谷芩一时间气笑了:“您说面对面谈,我还以为就咱俩。”

      “面对面,不是一对一,我没说不带人。”谷集雨说,语气还是那种温温吞吞的平和,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也没想到,会有人来这里,却是一个人来的。”

      “谷家村那边,我确实疏忽了。”她接着说,就像复盘一个项目的失误,“没有对村里进行最高级别的监控,是我的问题。但你后来的操作,也实在称不上聪明。”

      谷芩没说话。

      “问过‘卜志义’的事之后,你就应该意识到了。”谷集雨继续说,“但你偏要绕一大圈,先去问祁旻,再借她的账号查发表文章,查完才推导出结果。”

      她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耽误太多时间了。”

      谷芩攥着手机,感觉到掌心里渗出了汗。

      “所以呢?”她说,“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谷集雨没有回答,但她身后的两个男人动了。谷芩甚至没看清是谁先出手的,肩膀就被从两侧按住了,力道大得她整个人被钉在门上,后脑勺磕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嗡地一声。

      “好家伙……”谷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气,“您晚上真的能睡着觉吗?凌晨三点还在回邮件,是因为睡不着吧?”

      谷集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实在对不起。这只是必要措施,以防万一。”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

      谷集雨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变化,但接电话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她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开口,只是听。

      谷芩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在几秒钟之内变了颜色——从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

      “什么时候?”谷集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瓷器上出现的第一道细纹。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谷集雨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垂在身侧。她看向谷芩,眼里映着走廊惨白的灯光,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困惑。

      谷芩笑了。

      “‘卜’老师,”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刚到负三层的时候,不是站在停尸间门口等您的。我已经进去过了。”

      她感觉到按在肩膀上的手微微松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放开。

      “您那个电子密码锁,密码是我姥爷的生日。”谷芩说,“本来我也会猜是真正卜志义的生日,但那太容易被发现了。”

      她顿了顿,才能忍住不笑地说出来:“在您来之前,我用手机连上了XR开发系统,然后——把所有的‘刹车’都删了。所以说,刚才系统一刷新,那些捐赠者的大脑全醒了。全世界的XR设备,这个时候大概都在报错。”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电流的嗡嗡声。

      谷集雨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连续的消息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像一串急促的鼓点。她没有看。

      “池映红当年没让您蹲的牢,”谷芩说着,真的笑出来,“这次您自己要蹲上了。”

      83

      这属于绝密型的特大案件,两周后判决结果就上了新闻。

      织巢集团涉嫌非法使用人体大脑进行算力实验,多名高管被带走调查。通报措辞谨慎,用了“严重违反科研伦理”、“涉嫌故意伤害”之类的字眼,没有提那些更骇人听闻的细节。

      池映红是在家中被捕的。据说她当时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文件,看到警察进来,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自己关了电脑,伸出手让铐上。

      而当时“卜志义”已经在看守所住了几天。谷芩从新闻里看到她出庭时的照片,表情还是那种温温吞吞的平和,看不出恐惧,也看不出悔意。

      判决那天,谷芩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用手机看直播。

      池映红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罪名包括故意伤害、非法行医、挪用国有资产……数罪并罚。

      “卜志义”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她的罪名比池映红少一项挪用国有资产,但属于非法行医的主犯。

      织巢集团的其他股东和高管也判了好几个。有的知情,判得重;有的不知情,但也牵涉经济犯罪,判得轻一些。

      祁旻没有被起诉。经调查她确实没有参与活体实验,池映红招她一个在国外念过书的管研发部,纯是当个幌子。

      织巢集团被政府部门接管。研发部的人大部分留了下来,连夜紧急修改XR开发系统,彻底清除剩余的“刹车”痕迹。谷芩和同事们一星期加了40小时的班才干完。

      至于那些捐赠者——或者说,那些只剩下大脑还活着的人——政府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委员会,逐一核实他们的身份和意愿。

      调查结果显示,绝大部分捐赠者确实签了知情同意书,但那是在“参与一项前沿医学实验”的模糊表述下签的,没有人告诉他们自己的大脑会被接入一个商业公司的算力系统。

      委员会给了他们两个选择:继续参与维护XR开发系统的工作,或者政府可以特批他们自愿选择安乐死。

      确实有些人选择了后者。他们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靠仪器强行维持着,有的器官已经严重腐烂,只有头部插着管给大脑供能。有些人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情绪崩溃了,委员会不得不请心理医生介入。

      不过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前者。其中一个在接受采访时说:“反正我也没什么牵挂,能帮群众做点事儿,挺好。”

      她的声音通过合成器传出来,听起来像歌唱家一样,但大概率并非生前真实的好嗓子——当“XR人”可以自己调参数,也算是个好处。

      谷芩看完那条采访,还是笑了一下。

      或许谷集雨说得也对,如果当年没有建立织巢,这项技术已经遗失了。但话又说回来,如果电子元件厂没有改制,压根不会有后续这些破事儿。

      谷芩没有告诉封兰华,那个被判了二十年的“卜志义”就是谷集雨。她知道父亲心里,她的母亲永远是那个“很厉害”的、因为反对私有化而消失的研究员。那个名字干干净净的,从未被判刑,从未和违法的事扯上过关联。

      就让那个名字继续当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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