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02 国王不需要 ...
-
林繁芜忘记在心里种下那颗想要改变的种子,究竟是哪个时刻了。
她做事总比别人慢一步,学东西慢、选择慢、体会情感也慢。她像一只蜗牛总是勤勤恳恳地攀爬,但到头来读书、工作全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履历了。固定的通勤路线、熟悉的早点摊、相处多年的朋友、熟练应对的工作以及一成不变的人生,这大概就是平凡给予她的安全感——
老实人做老实事,吃饭睡觉都安心。
但某一天,她突然对这种毫无生机的秩序感感到倦怠。
婚礼前她在酒店门口目睹的一场“手撕渣男”的大戏,男人扛着一个张牙舞爪的朋克女人从酒店出来,把女人塞进车里,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时尚的卷发女人。被塞进豪车的女人不罢休,冲出来对着男人大声嚷嚷什么“贱男人”、“搞谁不好偏要搞我闺蜜”、“狗男女”诸如此类的......这一幕幕就像是一桶饱和度鲜明的油彩,冲击着她平淡的人生。
这本来没什么,抓马的戏本在哪都能上演,暗啐一句“渣男”便算是有了判词。可林繁芜却意外掉入了“光环效应”的蔓延中,直至与他拿到相同的号码站上舞台——渣男很帅,非常帅,瑕不掩瑜,她像是个没了是非观的俗人。
这是她内心秩序失控最为严重的一次。
她与章楠坦言想与渣男恋爱一次,实际这是一场狩猎明确的宣言。
原因无二——她对一个渣男一见钟情了。
此刻,漫天大雪像是被撕碎的棉絮倾泻落下,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又迅速凝结成霜。林繁芜隔着车玻璃看向站在雪地里的男人,车灯在雪幕中无力地闪烁,堪堪将他脚下那块照亮,他背身正打着电话,没有打伞,鹅毛般的雪花在光晕里打着旋儿,又洋洋洒洒在他肩头落了一小片。
世界仿佛都按下了静音键,衬得此刻她内心的独白格外响亮。她在想,一个人该怎么去认识另一个人?怎么不刻意地表达对对方的兴趣?如果被拒绝了她是不是从此就会一蹶不振,彻底丧失在择偶关系中的勇气?
可她又想,自己会不会就此误入歧途斡旋在一段多角关系中泥足深陷?
这好像违背了她二十多年来的道德观。
......
她咬着嘴唇,内心跟打了结似的在这几百公里的路途中揣着一颗悬悬而望的心,沉溺在与一个陌生男人短短几面的缘分中。这似乎都不能被称之为缘分,命运的绳结在他们下台时就断了,彼此走向从不交集的两端。理智的林繁芜和想要突破自我的林繁芜一路交锋,胜负未分。
曾屿挂了电话,转身时刚好对上车内了那双眼睛,隔着覆了雪的玻璃很难看明那道目光中的复杂。他走近,微微俯身,垂目而望,问她:“着急吗?”
声音透过玻璃闷闷地传进来,林繁芜按下车窗,立即有雪花卷着冷意扑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心脏跳得十分快,仰头问他:“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着急吗?”
曾屿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再次低下身和她说话:“轮子陷太深了,我朋友的车过来还要好几十分钟。”
冷冽的空气糅杂着男人身上淡淡的气味,像一支强心剂刺激到林繁芜全身的神经。
果然渣男能被很多人喜欢是有原因的,他怎么连说话都带着香气?
“没事没事,我不着急。”她暗骂自己不争气。
“嗯,等等。”他平淡道。
“嗯。”她点头,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
短暂的交谈过后曾屿侧过身,目光转移到手机上,林繁芜似乎也感到无所适从,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自己的高领毛衣里,露出一双眼睛也不知道该看。班长的婚宴上,不同的两桌似乎有无法逾越的鸿沟,如若不是那位热情的一中老师和这一场暴雪作美,将他们硬拴在同个空间,林繁芜觉得就算从头活过也不会跟这样的人产生交集。
此时手机响了,跟发报机似的一连弹出好几条消息。林繁芜像得救般地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是好几张不同男人的照片,是好友章楠给她发来消息。
楠宝儿:【挑挑?这是老陈手里所有的货,他说了这回紧着你来!】
楠宝儿:【但渣不渣男的不好说,你真想好了?】
看样子民政局离婚她是幸免不用去观礼了。照片没工夫细看车外有踩雪的动静,她抬眸正好撞见头顶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她下意识揿灭手机。
“风大,车窗关了。”
“哦!”
林繁芜懊恼,这可是豪车,皮质的座椅洇出了几道深色水痕。她关窗,可下一秒就因车外的动静终止了所有行动,包括大脑思考。
“你去哪?”她脱口而出。
手掌扒着车窗,头发上沾了几片飘进来的雪花,瞬间便融化成深色的水渍。她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碎,可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耳膜擂鼓的紧张。
男人转过身,对上她的眼睛,语气依旧如常:“去前面等。”
林繁芜问:“那我也去吗?”
“不知道要等多久,”他目光微微移动,而后转向别处,“风雪大,外面冷。”
“哦。”
林繁芜简直佩服自己,为什么就不能问一句“你不冷吗”?然后邀请他和自己一起在车里等待援助,再顺理成章地和他聊到职业、喜好、情感经历,最后加上微信。但她在撩男人这块儿实在是差生,纵观表现像只呆头鹅。
林繁芜看着曾屿朝前走了一小段路,站在十字路口的灯下,光照在他身上既清冷又和煦。回想他这一路以来说的话,寥寥几字从不跟自己相关,反观她自己倒是在那位一中老师的关心下,把自己的履历吐露个干净了她甚至都来不及思考进行一番美化。
看着远处的男人,她在想以自己的能力,想追上这样的人需不需十年?十年磨一剑?她兴许也这个耐心,但不一定有这个光阴。
-
车内的温度一直保持在温暖的范围,没由来的舒适感让林繁芜想着想着困倦袭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敲打车窗的声音叫醒。
雪似乎又大了些,曾屿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笔挺矗立在车外。不同的是他们周围多了好几辆越野车,几个陌生男人手上正捣弄着绳索和铲子。
她按下车窗。
“东西拿好,换辆车坐。”曾屿俯身下来说话,嘴里浅浅哈出白气。
可能是睡懵了,砸进她眼睛里的只有男人饱满的嘴唇,微微张合,圆润的唇珠成了可口的珍馐,诱惑她动了某些不得体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只一瞬就被她自己打了回去,因此心虚一句话也没说,低头拿上包和婚礼的伴手礼下了车。
地上积了层厚厚的雪,她心不在焉一脚踩下去险些没站稳,幸好及时伸来一只胳膊供她撑扶。那外套温度很低,还有些湿,她手掌深压下去,即使隔着厚衣物也能感受到那只胳膊的力量感。
抬头,目光交汇时,两人便立马齐齐松手拉远了距离。
林繁芜道谢之后,曾屿没说话但撑伞的手默默靠近,那单人伞站两人捉襟见肘,大半的伞面都覆盖在她头顶。可她没注意到,眼睛只敢目视前方,与他站在一起才发觉他这么高,足足一个头,这就是章楠总说陈朝没有的东西,男友力吗?她好像顿悟了,她不是那种娇小纤薄的女生,但她感觉男人体型和力量也能轻而易举把她托起来。
随后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一辆改装过的粉色越野车前,曾屿顺手替她打开后排的门,说道:“我朋友的车队,雪地行车经验丰富,确保你今晚能安全到。”
“安全到”几个字被咬重说,在这一串平淡的语气里显得格外郑重。
“谢谢。”
“没事。”
林繁芜点头,在车门处跺了跺鞋上的雪,而后上了车。车里有烟味,但和曾屿车上的气味不同,尼古丁的焦油味更浓。林繁芜不自觉地拧了下眉头,屏了口气。她是不太喜欢烟味的,所以章楠这个老烟民在她面前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大多时候只抽水果味的女士香烟。
这一刻林繁芜意识到自己有多双标,曾屿的车上也有烟味,她却并没有觉得那味道有多令人不悦。相反,整个车程她几乎是满怀喜悦的。
车上就她一个人,曾屿和一个稍许年长的男人在车前说了会儿话,年长男人手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再后面男人一脸不高兴地上了驾驶位。烟盒被随手扔到中控台,发动车子往后倒了一段距离,没人再上车了。这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雪夜的奇遇在这里该画上句号了。
车外,曾屿仍站在雪地里,那把深蓝色的伞被收好拿在手上,他似乎是不在意身上淋到这些雪花点的,所以那把伞是为别人撑的。
林繁芜美化了这份礼貌,即使对他的印象还被定格在那场捉奸大戏上,但她仍是无可救药地坠入这种俗套的温柔陷阱中,她的心甘愿自投罗网。可她也清醒地明白,这样的人是不会对一段感情从一而终地投入的。
国王不需要爱情。
他可以平等地爱很多人,但绝不会把唯一的一颗心只给一个人。成年人趋利避害的本相,她早有体会。
如果是从前的林繁芜,她不会或者是说不敢喜欢这样的人。但26岁的林繁芜想要改变,想要从平淡的人生中撕开一道口,从不起眼的角落里走出来,试图去够一够这世界耀眼夺目的另一面。
她告诉自己:林繁芜你的世界不会完蛋!
承认自己和许多人一样,也喜欢遥不可及的国王这不会让你完蛋!
所以就把他当成人生的一次冒险、一场考试、一道关卡就好了!差一分就及格的卷子和满分的卷子,从意义上来说都只是一个结果,而她恰恰从不在爱情中求个结果。
所以她按下车窗,任风雪迎面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