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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夜无声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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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游乐园时,夜色已经沉得很深了。
时间慢慢滑过九点,向着十一点靠近,整座城市都安静了大半。
念念玩得太累,小脑袋一点一点,没一会儿就靠在苏妄轻的腿上,沉沉睡了过去。
小眉头舒展着,呼吸均匀,嘴角还沾着一点棉花糖的甜香。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苏妄轻一动不动,任由小家伙靠着。
他手里依旧握着那杯凉白开,水已经彻底冷透,指尖触到杯壁,一片冰凉。
他垂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光线明明灭灭,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眼底那片墨色。
傅寻安安静开着车,车速放得极慢、极稳,生怕一点点颠簸吵醒孩子。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熟睡的念念,又轻轻扫过苏妄轻紧绷的侧脸,没有说话。
一路沉默。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
这一次,傅寻安没有停在路边,而是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
苏妄轻的指尖微顿。
他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栋公寓是有电梯的,直达入户。
之前故意让他以为要走楼梯、声控灯时好时坏,不过是他下意识的疏远与伪装。
他习惯把自己藏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藏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活得艰难,藏到没有人敢轻易靠近。
“有电梯。”
傅寻安像是看穿他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轻声说了一句,
“我抱念念。”
不等苏妄轻拒绝,他已经小心翼翼地解开安全带,俯身,轻轻将熟睡的小女孩抱了起来。
动作轻得像抱着一片云,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苏妄轻看着他稳妥的怀抱,看着念念安稳的睡颜,到了嘴边的“不用”,终究没说出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安静的呼吸。
灯光白得有些刺眼,苏妄轻下意识偏过头,眼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涩。
傅寻安立刻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替他挡去一部分光线。
依旧是那样,不说、不问、不张扬,只是默默护着。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安静跳动。
没有声音,没有对话,只有压抑到近乎凝固的气氛。
“叮——”
门开。
苏妄轻先走出去,指纹解锁,家门轻轻推开。
屋内一片漆黑,没有开灯。
墨色瞬间将他包裹,那是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颜色。
傅寻安抱着念念,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极轻。
“我先给我姐发个消息,报平安。”苏妄轻轻声道。
他走到沙发边,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飞快敲了几行字发过去。
没有多余情绪,只是例行交代。
发完,他转身:“给我吧。”
傅寻安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将念念交到他怀里。
小女孩在睡梦中蹭了蹭,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梦话,又安稳睡去。
苏妄轻抱着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卧室。
黑暗里,他不需要开灯,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像是闭着眼在走一条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路。
他轻轻把念念放在小床上,盖好薄被,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冷漠的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慢慢退出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隔绝了屋内的安稳,也隔绝了唯一的暖意。
客厅里,只剩下他和傅寻安两个人。
漆黑一片,墨色浓稠。
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
傅寻安站在玄关附近,没有再往里走,保持着一段安全又克制的距离。
“你早点休息,我……”
“你可以走了。”
苏妄轻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很低,很轻,却冷得清晰,
“今天麻烦你了。”
“我不麻烦。”傅寻安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怕吵醒房间里的孩子,
“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妄轻打断他,呼吸微微发紧,
“只是放心不下?只是觉得我一个人不行?只是看我可怜,看我眼不好,看我连黑都怕?”
每一句,都压得极轻,却字字带刺。
“我没有觉得你可怜。”傅寻安的声音有些哑。
“在我眼里没有区别。”
苏妄轻靠着冰冷的墙壁,黑暗里,他看不清傅寻安的表情,也不想看清,
“你今天跟着,陪着,照顾着,替我挡光,替我抱孩子,替我安稳一切……
傅寻安,你演得太累了。”
“我没有演。”
“那你为什么不肯走?”
苏妄轻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死死撑着冷硬,
“我都说得够清楚了。
我喝凉水,是因为我怕烫。
我待在黑暗里,是因为我怕光。
我一个人,是因为我怕靠近,怕疼,怕最后又是我一个人被丢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宁愿长痛,也不要你给的短甜。
我宁愿一辈子在墨色里摸黑走,也不要你伸手拉我一把,再松手。”
傅寻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又立刻停住,不敢再靠近。
“我不会松手。”
“你别保证。”苏妄轻闭上眼,
“你越保证,我越怕。
你越温柔,我越慌。
你越说不会伤害我,我越想起小时候那杯烫得我说不出话的热水。”
空气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时钟微弱的滴答声。
“我只是想守着你。”傅寻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靠近,不打扰,不逼你,就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我不需要。”
苏妄轻睁开眼,墨色里,他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守着,就是负担。
你存在,就是打扰。
傅寻安,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他抬手,指向门口,动作轻,却决绝:
“现在走。
不要再过来,不要再出现,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就当……今晚从来没有发生过。”
傅寻安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苏妄轻以为他会反驳、会争取、会再靠近一步。
可他没有。
只一声极轻极轻的:
“好。”
一个字,轻得像雪落,却重得砸在心上。
傅寻安没有再说话,没有再看他,缓缓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很稳,也很绝望。
门,被他轻轻带上。
没有声响,没有震动,像从未来过。
屋内,重新恢复成彻底的墨色。
苏妄轻依旧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
指尖冰凉,掌心空荡荡的。
那杯喝剩的凉白开,早就在抱念念的时候,放在了一边。
深夜十一点。
整座公寓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
他终于把那个人,彻彻底底,赶走了。
再也没有人替他挡光。
再也没有人记得他怕烫。
再也没有人在黑暗里,悄悄替他留一点温度。
从此以后,
只有墨色,
只有长痛,
只有他一个人,
闭着眼,安安静静,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