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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摩天轮与凉白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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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园的夜色被千万盏灯撑得透亮,光浪一层叠一层,漫过树梢,漫过屋顶,漫过排队人群的发顶。
苏妄轻走在中间,傅寻安半步落在他身侧,念念一手牵着一个,蹦蹦跳跳地往摩天轮的方向去。
他手里一直握着那只简约的黑色保温杯。
杯里不是热姜茶,不是温水,是凉透的白开。
入口的那一刻,只有刺骨的凉,顺着喉咙一路沉进胃里。
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近乎麻木的安稳。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小时候,他被大人疏忽过,一杯刚烧开的水直接递到他手里,他不懂,仰头就喝。
舌尖一瞬间被烫得失去知觉,红肿了整整一个星期,连哭都不敢大声。
从那以后,他再也碰不了任何烫的东西。
热粥、热茶、热汤,一靠近舌尖就条件反射般发疼。
久而久之,他只喝凉的。
越凉越好,凉到发麻,凉到迟钝,反而让他觉得清醒。
别人喝热水是取暖,他喝凉水是自保。
烫过一次,便再也不敢靠近温度。
就像人心一样,被丢下过,被忽略过,被伤过,便宁愿把自己封在墨色里,宁愿长痛,也不要再被突如其来的“烫”给狠狠灼伤。
长痛,总比猝不及防的剧痛要安全。
摩天轮的座舱缓缓降下来,门打开。
工作人员客气地示意他们上去。
念念第一个蹦进去,占据中间的位置,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小舅舅坐这边!叔叔坐那边!”
苏妄轻沉默地走进去,靠窗的位置。
玻璃外是成片成片晃眼的灯,他下意识微微偏开脸,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杯身。
凉意在掌心蔓延,稍微压下一点眼底的涩。
傅寻安跟着进来,很自然地关上门,坐在外侧,恰好替他挡住一部分直射而来的光。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越界的动作。
座舱慢慢上升。
世界在脚下一点点变小,车流变成光带,楼房变成方块,人声慢慢淡去,只剩下轻微的风声和摩天轮转动的机械声。
念念趴在玻璃上,眼睛亮晶晶:
“哇——好高呀!”
苏妄轻轻轻抿了一口凉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舌尖,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刺激,只有一种习惯已久的麻木。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不痛,不烫,不扎心,只是安静地、持续地、淡淡地存在着。
“小舅舅,你喝的是什么呀?”念念扭过头,“是甜甜的饮料吗?”
“凉白开。”苏妄轻声音很轻。
“凉的?”念念皱起小眉头,“妈妈说女孩子不能喝凉的,男孩子也不能喝太多凉的。”
“我习惯了。”
他没有解释原因。
那些烫到失声、疼到发抖的童年,不必说给任何人听。
说了,也只是多一个人知道他的狼狈。
傅寻安坐在一旁,目光很轻地落在他手里的杯子上。
没有问,没有劝,没有说“对胃不好”,也没有说“少喝凉的”。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底一点点漫开极淡的疼。
有些习惯,不是喜欢,是不得不。
有些选择,不是偏爱,是别无选择。
座舱升到最高处时,整个游乐园的灯海在脚下铺开。
亮得近乎刺眼。
苏妄轻微微垂眼,避开强光,又喝了一口凉水。
冰凉压下眼底的涩,也压下心脏那一点莫名的发慌。
“老师说,在摩天轮最高处许愿,会很灵很灵!”念念握紧小手,闭着眼睛小声嘀咕,
“我希望小舅舅不要再怕黑了,希望叔叔天天陪着小舅舅,希望小舅舅不要再喝凉凉的水,希望小舅舅每天都开心……”
童言无忌,却一句一句,戳在最软的地方。
苏妄轻指尖猛地一紧。
杯子外壁凝出细冷的水珠,沾在指腹上。
他不想被祝福,不想被期盼,不想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
他只想在墨色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长痛,比短痛安稳。
孤独,比温暖安全。
一个人,比两个人轻松。
傅寻安始终没说话。
他只是在光线最亮的那一瞬间,微微侧身,用身体再一次挡住苏妄轻眼前的光。
动作轻得像一片影子。
“这里风有点大。”他声音很低,“你靠里面一点。”
苏妄轻没有动。
也没有看他。
“我不冷。”他淡淡道。
“我知道。”
傅寻安没有强求,只是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
“我只是……怕光晃到你眼睛。”
一句话,说中他所有藏起来的脆弱。
苏妄轻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
凉白开在杯里轻轻晃动,像他此刻压在心底的情绪,静水流深,却随时能漫出来淹死人。
他讨厌这样。
讨厌被看穿。
讨厌被照顾。
讨厌有人记得他怕光、记得他眼疾、记得他不能喝烫的、记得他在黑暗里寸步难行。
这些“记得”,太烫。
烫得他舌尖都在发疼。
“傅寻安。”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清晰,
“你不用时时刻刻都这样。”
傅寻安转回头看他。
“我不需要你替我挡风,也不需要你替我挡光。”苏妄轻垂着眼,视线落在手里的凉水杯上,
“我自己能走,能看,能忍,能习惯。”
“我没有要打扰你。”傅寻安声音很静。
“你就是在打扰。”
苏妄轻抬眼,第一次在高空的灯海里,直直看向他,
“你越温柔,我越难受。
你越照顾,我越不堪。
你越记得我的一切,我越恨我自己为什么一身毛病,为什么连一点光都受不住,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宁愿一直喝凉水,一直待在黑暗里,一直长痛。
至少那样,我不会再被烫一次。”
傅寻安的瞳孔,轻轻一缩。
他终于听懂了。
不是喜欢凉,是怕烫。
不是喜欢黑,是怕光。
不是喜欢孤独,是怕再一次被丢下、被灼伤、被痛得说不出话。
眼前这个人,把所有温度都推开,不是冷漠,是自保。
“我不会烫你。”
傅寻安的声音很轻,很哑,很认真,
“我会很轻,很慢,很小心。
我不会让你疼。”
“你不懂。”
苏妄轻笑了,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有些痛,不是你不小心,是我本身就受不住任何温度。
只要靠近,就会疼。
只要有光,就会伤。”
他又喝了一口凉水,冰凉压下喉间的发紧。
“所以,别再对我好。”
座舱开始缓缓下降。
灯光一点点靠近,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而喧嚣。
刚刚那一段在最高处的沉默,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念念还在兴奋地指着远处的烟花灯景,完全没察觉两个大人之间沉到谷底的气氛。
傅寻安看着苏妄轻手里那杯始终没喝完的凉水。
忽然轻声说:
“以后,我给你晾温水。
不烫,不凉,刚好不会疼。”
苏妄轻没有回答。
只是握紧了杯子。
凉白开的温度,早已渗入骨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接受一杯“刚好不疼”的水。
摩天轮落地。
门打开,夜风迎面而来。
苏妄轻先走出去,背影挺直,冷得像一片没有温度的影子。
傅寻安牵着念念,安静地跟在后面,一步不远,一步不近。
灯光璀璨,人潮喧嚣。
可苏妄轻的世界,依旧是一片安静的墨色。
手里握着那杯凉白开。
长痛,安稳,沉默,习惯。
——不靠近,不受伤。
不温暖,不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