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求》 ​》林寒君

7、灯海与墨色

　　门被念念那只小手彻底拉开时，苏妄轻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进玄关更深的阴影里，像是要把自己重新藏回那片无人触碰的墨色中去。

　　玄关没有开灯，只有楼道里声控灯偶尔亮起的微弱光线，一闪一灭，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暗暗，像他此刻翻搅不定的心。

　　傅寻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他甚至没有抬脚跨过门槛，只是微微弯腰，将手里提着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
　　一袋儿童零食，一盒包装精致的积木，一盏造型柔软的小夜灯，还有几样新鲜的蔬菜。

　　每一样，都精准戳中这屋子里最缺的东西。

　　“听说念念过来了。”
　　傅寻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顺路买了点东西，放下就走。”

　　他刻意加重了“走”字。
　　像是在提前给苏妄轻一颗定心丸——我不打扰你，我不越界，我不留。

　　苏妄轻抿着唇，没有说话。
　　喉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慌。

　　念念却不管这些，从苏妄轻怀里滑下来，小短腿哒哒哒跑到门口，伸手就抱住了傅寻安的小腿。
　　“叔叔！你终于来啦！”
　　小女孩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念念好想你！”

　　傅寻安僵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软了一下。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女孩平齐，声音放得更柔：
　　“你怎么过来了？”

　　“妈妈让我陪小舅舅。”念念理直气壮，“小舅舅一个人在家，黑黑的，好可怜。”

　　苏妄轻在阴影里猛地攥紧手。
　　可怜。
　　又是这个词。

　　他最讨厌的词。

　　傅寻安像是察觉到他的紧绷，不动声色地接过话：
　　“小舅舅不可怜，小舅舅只是喜欢安静。”

　　一句话，轻轻护住了他藏在暗处的自尊。

　　苏妄轻的心，莫名刺了一下。

　　念念却没察觉两个大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小手一边一个，拽住傅寻安的手指，又去拉苏妄轻的衣角。
　　“叔叔，小舅舅，我们去游乐园！念念要坐旋转木马！要坐小火车！要吃棉花糖！”

　　傅寻安的目光，很轻很轻地落在苏妄轻脸上。
　　没有擅自答应，也没有主动提议。
　　他在等。
　　等那个身处墨色的人，点头或是摇头。

　　苏妄轻迎上他的视线。
　　男人的眼神很干净，很温柔，没有逼迫，没有强求，甚至连靠近都带着小心翼翼。
　　像一只明明很想靠近，却又怕被一脚踢开的大狗。

　　苏妄轻心口发闷。

　　他想冷着脸说“不用”。
　　想冷声说“你回去”。
　　想把眼前这束让他不安的光，重新推远。

　　可念念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看着他，那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拒绝不了。

　　“……随便。”
　　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两个字，在傅寻安耳中，已经算是默许。

　　他轻轻点头：“我去开车。”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苏妄轻一眼，也没有再踏入玄关一步，转身便安静地离开。
　　背影克制得让人心酸。

　　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念念才仰起头，小声对苏妄轻说：
　　“小舅舅，你别凶叔叔。”

　　苏妄轻蹲下身，看着自己的小外甥女，声音淡得没有起伏：
　　“我没有凶他。”

　　“你有。”念念很认真，“你对叔叔说话，好冷好冷。
　　可是叔叔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暖暖的。
　　就像……就像冬天里的小太阳。”

　　苏妄轻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
　　有些太阳，不能晒。
　　越暖，越容易灼伤。
　　越靠近，越容易在失去之后，连黑暗都待不下去。

　　“换衣服。”他最终只淡淡道，“出门了。”

　　车子驶进游乐园停车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一入园，扑面而来的，是大片大片晃眼的灯光。

　　旋转木马的灯，过山车的灯，路边装饰灯，广告牌的灯，远处车灯，闪光灯……
　　所有光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刺眼的灯海。

　　苏妄轻刚踏入园区，脚步就猛地一顿。

　　眼底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像是无数根细针，轻轻扎进眼球深处。
　　童年那段被远光灯狠狠灼伤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白光炸开，世界一片刺目，再之后，是无边无际的黑。

　　他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指节微微泛白。

　　呼吸，一瞬间乱了。

　　“小舅舅？”念念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事。”苏妄轻声音发紧，“眼睛有点不舒服。”

　　傅寻安立刻停住脚步。

　　他没有上前碰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苏妄轻身前站了半步，恰好替他挡住了正面最刺眼的那片灯光。
　　男人高大的身影，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往这边走。”傅寻安声音很低，“这边灯暗一点。”

　　苏妄轻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表现，这个人却已经精准地察觉到他的不适。
　　看穿了他的痛，护住了他的伤。

　　却又做得不动声色，不戳破，不张扬，不让他难堪。

　　这份温柔，比直接的心疼，更让人窒息。

　　苏妄轻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往前走。

　　念念一路蹦蹦跳跳，一会儿指着棉花糖，一会儿指着旋转木马，叽叽喳喳像只小鸟。

　　傅寻安耐心地陪着，买棉花糖，拆包装，递纸巾，动作自然又熟练。

　　他始终和苏妄轻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不打扰，也不消失。

　　旋转木马启动时，灯光一圈圈转动，光影在苏妄轻脸上晃过。
　　他坐在最外侧的木马上，微微垂着眼，脸色苍白。
　　灯光越亮，他眼底的墨色就越沉。

　　傅寻安就站在围栏外，安静地看着。
　　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苏妄轻身上，看得轻，看得细，看得小心翼翼。

　　念念坐在中间的小木马上，一会儿喊：
　　“叔叔！你看我！”
　　一会儿又扭头：
　　“小舅舅！你笑一笑嘛！”

　　苏妄轻扯了扯唇角，笑不出来。

　　灯海太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亮得他想起自己一关灯就什么都看不见的房间。
　　亮得他提醒自己——
　　你不配待在这么亮的地方。
　　不配被人这样看着。
　　不配被人这样护着。

　　旋转木马停下，念念意犹未尽地跑下来，一手拉着苏妄轻，一手拉着傅寻安。
　　“我们去坐小火车！”

　　小火车轨道旁，灯光相对暗一些。
　　苏妄轻松了口气，眼底的刺痛稍稍缓解。

　　傅寻安买了三张票，很自然地让念念坐中间，苏妄轻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侧。
　　他恰好再一次，替苏妄轻挡住了窗外偶尔晃过来的强光。

　　一路沉默。
　　只有念念叽叽喳喳的声音。

　　小火车缓缓驶入一段稍微暗一点的隧道时，苏妄轻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隧道不黑，却也不算亮。
　　对普通人来说刚刚好。
　　对他来说，却是最可怕的——
　　半明不暗，光线模糊，视物吃力，眼睛酸胀。
　　像闭着眼在陌生的地方摸索前行。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很轻，很小心，没有用力，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贴着。
　　像一个无声的安慰。

　　是傅寻安。

　　苏妄轻猛地一僵，几乎是立刻就要抽回手。

　　“别动。”傅寻安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隧道暗，你看不见，我牵着你，安心一点。”

　　他没有得寸进尺，没有抱紧，只是那样轻轻贴着。
　　像在说：我不碰你，我不逼你，我只是怕你慌。

　　苏妄轻的手指，僵在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干净，温暖，稳定。
　　像黑暗里唯一不会晃动的浮木。

　　心底那层冰封的硬壳，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细缝。

　　可他嘴上，依旧冷硬。

　　“不用。”他低声道，“我自己可以。”

　　傅寻安没有勉强，慢慢收回手。
　　动作轻得像从未触碰过。

　　“好。”他只应了一个字。

　　没有委屈，没有质问，没有不甘。
　　只有全盘接受。

　　接受他的推开，接受他的冷漠，接受他的嘴硬，接受他把所有温柔都拒之门外。

　　苏妄轻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温度。
　　烫得他心慌。

　　小火车驶出隧道，灯光重新亮起来。

　　念念忽然开口，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
　　“小舅舅，你明明不讨厌叔叔，为什么要对叔叔那么冷呀？”

　　苏妄轻一怔。

　　“我没有。”他否认。

　　“你有。”念念很认真，“你晚上睡觉会偷偷看叔叔的照片吗？
　　我妈妈说，喜欢一个人，就会偷偷看他。”

　　苏妄轻脸色微变：“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念念小声道，“叔叔喜欢你，你也喜欢叔叔，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呀？
　　叔叔可以保护小舅舅，小舅舅怕黑，叔叔在，就不黑啦。”

　　一句“你怕黑”，精准戳中苏妄轻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攥紧手，声音冷了下来：
　　“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念念仰着小脸，眼睛红红的，“小舅舅一个人在家，黑黑的，不哭也不闹，
　　念念看着好心疼。
　　叔叔来了，小舅舅就不用一个人啦。”

　　苏妄轻心口猛地一刺。

　　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看穿了他的孤独。
　　看穿了他在墨色里的挣扎。
　　看穿了他硬撑出来的冷漠。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的灯海。
　　灯光晃得他眼睛发疼，鼻尖发酸。

　　傅寻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打断，也没有借机靠近。
　　只是眼底，一点点漫开浓得化不开的疼。

　　小火车到站。

　　傅寻安先抱念念下去，再伸手，轻轻扶了苏妄轻一下。
　　只是扶着胳膊，一触即分。

　　“慢点。”他轻声说。

　　苏妄轻没有甩开，也没有回应，沉默着落地。

　　夜色渐深，游乐园的灯，越来越亮。
　　亮得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

　　可苏妄轻却觉得，自己依旧站在墨色里。
　　四周明明全是光，他却什么也看不清。
　　只能靠着身边那个人，无意识的庇护，勉强站稳。

　　念念拉着他们两人，往摩天轮的方向走。
　　“我们去坐摩天轮！在最高处许愿最灵啦！”

　　傅寻安低头，看了一眼苏妄轻的脸色，轻声问：
　　“能不能撑得住？不行我们就先回去。”

　　他不问“你想不想”，只问“能不能撑得住”。
　　一句话，道尽了他全部的了解与心疼。

　　苏妄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这夜里的风：

　　“傅寻安，你不用这样。”

　　傅寻安脚步一顿。

　　“今天就到这里。”苏妄轻继续道，“念念玩够了，你也可以走了。”

　　再一次，明明白白，把人往外推。

　　傅寻安看着他，目光很轻，很静。
　　没有受伤，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苏妄轻拒绝得干脆，“我自己可以带她回去。”

　　傅寻安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轻声道：
　　“天黑，你眼睛不好，我不放心。”

　　这句话，很轻。
　　却重得让苏妄轻无法再反驳。

　　他站在灯海中央，身后是喧嚣，身前是温柔。
　　而他的心，依旧困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墨色里。

　　闭着眼，不敢前行，也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