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求》 ​》林寒君

6、游乐园

　　三天后。
　　傍晚。

　　苏妄轻刚打开家门，一道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软软地抱住他的腿。

　　“小舅舅！”

　　苏妄轻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是他姐姐的女儿，小名叫念念，今年五岁。

　　“你怎么来了？”
　　“妈妈说让我跟小舅舅玩几天。”念念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舅舅，我好想你呀。”

　　苏妄轻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家伙身上带着奶香味，软软暖暖的，是这栋冰冷公寓里，唯一一点不刺眼的温度。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
　　念念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小眉头皱了起来。

　　“小舅舅，你怎么不开灯呀？黑黑的。”

　　“小舅舅喜欢暗一点。”苏妄轻轻声敷衍。

　　他不敢说，一开灯，光线太亮，他的眼睛会刺痛。
　　也不敢说，一关灯，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记忆走路。

　　念念趴在他肩上，小鼻子轻轻嗅了嗅，忽然小声说：
　　“小舅舅，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苏妄轻一怔：“什么味道？”

　　“就是……暖暖的味道。”念念歪着头，形容不出来，“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身上的味道。”

　　苏妄轻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是傅寻安。
　　是他拼命赶走的那个人。

　　“没有。”他淡淡否认。

　　“有！”念念很肯定，“我闻出来啦！那个叔叔喜欢小舅舅！”

　　苏妄轻抱她的手，猛地一紧。
　　“小孩子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
　　念念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那个叔叔看小舅舅的眼神，跟幼儿园里喜欢我的小男孩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就是很喜欢很喜欢！”

　　苏妄轻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有些喜欢，是不能接受的。
　　有些温柔，是负担。
　　有些光，靠近了，会灼伤自己。

　　念念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小舅舅，我想去游乐园！我想坐旋转木马，还想坐小火车！”

　　苏妄轻下意识想拒绝。
　　他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灯光杂乱的地方，更讨厌夜里出门。
　　游乐园的灯光、闪光灯、远处的车灯，都会让他的眼睛疼得厉害。

　　可是看着念念期待的眼神，他拒绝不了。

　　“……好。”他轻声答应。

　　念念立刻欢呼起来：“耶！那我们叫那个好看的叔叔一起去！”

　　苏妄轻脸色一冷：“不准叫。”

　　“为什么呀？”念念委屈地瘪嘴，“那个叔叔可以保护小舅舅呀！小舅舅怕黑，叔叔在，就不黑啦。”

　　苏妄轻心口猛地一刺。
　　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一眼看穿了他的脆弱。

　　“我说了，不准叫。”
　　他的语气重了几分。

　　念念还想说什么，门铃忽然响了。

　　苏妄轻一怔。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

　　他抱着念念，慢慢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

　　门外站着的，是傅寻安。
　　手里提着一袋儿童零食、玩具、小夜灯，还有一袋新鲜的菜。
　　像是知道念念来了一样。

　　苏妄轻没有开门。
　　他靠着门板，呼吸一点点发紧。

　　门外，傅寻安的声音轻轻响起，很克制，很小心：
　　“我不进去。
　　我只是听说念念来了，给她带了点东西。
　　放在门口，我就走。”

　　念念在他怀里，立刻眼睛一亮，小声喊：
　　“是好看的叔叔！小舅舅快开门！叔叔来陪我们去游乐园啦！”

　　苏妄轻闭了闭眼。
　　墨色的情绪，再一次将他淹没。

　　他不想开门。
　　不想看见傅寻安。
　　不想再被那束光照亮，又再一次亲手推入黑暗。

　　可怀里的小家伙，已经伸手去够门把手。

　　“小舅舅我要开门！我要叔叔一起去游乐园！”

　　门，被念念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傅寻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目光落在苏妄轻身上，温柔得让人心疼。

　　苏妄轻站在门内，身后是一片墨色。
　　傅寻安站在门外，身后是微弱的路灯。

　　一个在黑暗里，不肯出来。
　　一个在光里，不敢靠近。

　　念念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所有沉默：
　　“叔叔！我们要去游乐园！你跟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傅寻安的目光，轻轻落在苏妄轻脸上，带着询问，带着小心翼翼。
　　没有主动答应，也没有拒绝。

　　苏妄轻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他想再一次，把人推开。
　　想再一次，说“你走”。
　　想再一次，把自己封死在墨色里。

　　可看着念念期待的眼神，看着傅寻安眼底那一点不敢靠近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算是默认。

　　——默认傅寻安跟着。
　　默认这一场，他逃不掉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