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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墨色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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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路边,没有再往前挪一分。
雪还在落,一片一片,慢得近乎静止,贴在车窗上,融化成细而凉的水痕,蜿蜒向下,像一道被强行忍住的泪。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暖风吹在皮肤上是温的,吹在心上却是凉的。
苏妄轻偏着头,看向窗外那片被路灯染成昏黄的雪。他不敢看身侧的人,一看,那层好不容易裹起来的冷硬,就会裂开一道缝。
他的眼睛在这种半明不暗的光线下,已经开始发涩。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在眼底最软的地方。
小时候被远光灯狠狠灼过的记忆,一到夜里就会翻上来——白光炸开,世界一片刺目,再之后,就是浓稠到化不开的黑。
医生说,他这不是普通的夜盲。
是感光损伤。
越黑的地方,他越看不见。
关灯之后,墙面是墨,空气是墨,连呼吸都是墨。
他要靠着肌肉记忆,靠着无数次重复的路线,才能在自己家里勉强行走。
别人闭眼是休息,他闭眼,是提前进入黑暗。
傅寻安没有立刻熄火,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苏妄轻的侧脸上,看得很轻,很小心,像怕惊扰一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到了。”
苏妄轻先开口,声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知道。”傅寻安应道。
“那你可以走了。”
“我等你上去。”
傅寻安的声音很稳,“楼道灯坏了两层,声控灯时亮时灭,你一个人上去,我不放心。”
苏妄轻的指尖猛地攥紧。
攥得指节发白,连掌心都陷进了指甲印。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放心。”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傅寻安。
眼底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傅寻安,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听懂?”
傅寻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要打扰你。”
“你现在就是在打扰。”
苏妄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黑灯瞎火的路走了无数次,不需要你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装一副心疼我的样子。”
“我不是装。”
“在我眼里没有区别。”
苏妄轻打断他,“你心疼,你关怀,你守着我,你给我送姜茶,你记得我胃寒,你知道我眼睛不好……这些对我来说,都一样。”
“一样是什么意思?”
傅寻安第一次主动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样让我负担,一样让我恶心,一样让我想逃。”
苏妄轻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我不需要有人记得我的毛病,不需要有人看穿我的脆弱,更不需要有人站在光里,告诉我我有多惨。”
傅寻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惨。”
“那你觉得我什么?”
苏妄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浅得伤人,“觉得我可怜?觉得我童年不完整、眼睛有毛病、性格又臭又硬,特别适合让你施展善意?特别适合让你弥补你心里那点愧疚?”
“我没有愧疚。”
“那你为什么不肯走?”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傅寻安,你说啊。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走?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为什么非要一次次出现在我面前,提醒我我有多不堪?”
车厢里瞬间静了。
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和窗外雪落的轻响。
傅寻安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像路灯被乌云一层一层遮住。
“我没有觉得你不堪。”
他声音很哑,“我只是……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什么?”
“放心不下你夜里关灯之后,什么都看不见。”
傅寻安的声音很轻,却直直戳进苏妄轻最痛的地方,“放心不下你在墨色的墙面前,要闭着眼走路。放心不下你胃痛的时候,一个人蜷在沙发上。放心不下你明明怕黑,却硬撑着说自己习惯了黑暗。”
苏妄轻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些他藏了十几年的事,那些他连提都不愿意提的伤,那些他在深夜里独自忍受的疼,被眼前这个人,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他小时候被长辈丢在黑暗的车库里。
被路过车辆的远光灯长时间直射,灼伤了眼底。
从此之后,越黑,他越盲。
从此之后,他不敢开灯,也不敢全黑。
从此之后,他在自己的家里,也要像盲人一样,靠记忆行走。
他以为没人知道。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你调查我。”
苏妄轻的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冷硬。
“我没有调查。”
傅寻安闭上眼,再睁开时,全是无力,“我只是在乎你。”
“我不需要你在乎。”
苏妄轻伸手去拉车门,指尖抖得连卡扣都按不稳,“傅寻安,你听清楚——我不需要你的光,不需要你的暖,不需要你的拯救,更不需要你的爱。”
他终于掰开车门,冷风夹着雪片,瞬间灌了进来。
“你对我越好,我越恨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要记得你的好,
恨我为什么明明怕黑,却会因为你站在旁边,而稍微安心一点,
恨我明明想把所有人都推开,却唯独对你,做不到彻底无动于衷。”
他站在雪地里,背影单薄得像一折就断。
“所以你走。
不要再出现,不要再关心,不要再心疼,不要再守着我。
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就当你在佛前跪过的那些日子,全都白费。
就当……你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傅寻安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车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惨白。
“你真的……这么不想看见我?”
他轻声问。
“是。”苏妄轻没有回头,“非常想。”
“哪怕你夜里看不见,一个人摸黑走路,也不想我出现?”
“不想。”
苏妄轻的声音冷得像这漫天风雪,“我宁愿一辈子在墨色里闭着眼行走,也不要你站在我身边,给我一点虚假的光。”
傅寻安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雪落在他的车窗上,积了薄薄一层。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走。”
车子缓缓发动,灯光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一点点驶远,最终消失在夜色尽头。
苏妄轻依旧站在原地。
直到那束光彻底不见,他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掌心全是冷汗。
心脏疼得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把那束唯一愿意为他停驻的光,赶走了。
把那个唯一知道他怕黑、知道他眼疾、知道他所有不堪的人,赶走了。
从今往后,他的世界,真的只剩下墨色。
无边无际,无声无息,无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