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求》 ​》林寒君

10、晨光里的空位置

　　天刚蒙蒙亮，屋里还浸在一层淡墨色的昏昧里。
　　墙上的时钟，安安静静指向七点多。

　　念念是自己醒的。
　　小姑娘揉着眼睛从小卧室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小步子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像只刚睡醒的小猫咪。

　　苏妄轻早就醒了。
　　他一夜没怎么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到天快亮。
　　屋里依旧没开灯，只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亮，勉强分辨家具的轮廓。
　　对他而言，这种昏不昏、亮不亮的光，比彻底的黑更耗眼睛，可他宁愿忍着，也不想开灯制造出一点“有人陪伴”的假象。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抬眼。
　　“醒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哑，淡得没有起伏。

　　念念“嗯”了一声，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扫了沙发，扫了门口，扫了玄关，又抬眼望着苏妄轻。
　　眼睛慢慢就有点红了。

　　“小舅舅……”她小声开口，带着没睡醒的委屈，“叔叔呢？”

　　苏妄轻握着水杯的指尖一紧。
　　杯里还是昨天剩下的凉白开，一口没动，早已冷透。

　　“走了。”他淡淡道。

　　“走了？”念念的声音立刻就低了下去，小嘴巴微微瘪着，“怎么走了呀……他不是要陪念念玩吗？”

　　“他有事。”
　　苏妄轻扯了个最敷衍、最冰冷的理由。
　　他不敢说，是我把他赶走的。
　　不敢说，是我亲口叫他不要再出现。
　　更不敢说，在这片墨色里，他连一点光都不敢留。

　　念念慢吞吞走到他面前，仰起小脸看他。
　　小孩子的眼睛最干净，什么都藏不住，也什么都看得穿。

　　“小舅舅，你是不是又凶叔叔了？”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是不是又把叔叔赶走了？”

　　苏妄轻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没有。”他依旧否认。
　　语气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你有。”念念很肯定，眼圈更红了，却没哭，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叔叔昨天对你那么好，给你挡光，抱念念，还给你晾不烫的水……
　　你明明不讨厌他，你为什么要赶他走？”

　　一句句，都戳在最软的地方。

　　苏妄轻别开眼，望向窗外那片淡白的天光。
　　眼底微微发涩，不是因为光，是因为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住的疼。

　　“大人的事，你不懂。”他重复了那句老话。

　　“我懂。”念念踮起脚尖，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舅舅就是怕疼，怕叔叔对你好，然后又不见了……
　　可是叔叔不会不见的。
　　他喜欢你，他会一直陪着你的。”

　　苏妄轻的心，狠狠一抽。

　　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把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怕疼，怕烫，怕光，怕温柔，怕得到之后再失去。
　　所以宁愿一开始就推开，宁愿永远待在黑暗里，宁愿长痛，也不要那一点点会让人上瘾的暖。

　　“我不需要人陪。”他声音压得极低，冷硬得不留一丝余地，“我一个人很好。”

　　念念看着他，忽然小声说：
　　“可是小舅舅，你一个人的时候，会偷偷难过的。
　　念念都看见了。”

　　苏妄轻猛地闭上眼。
　　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他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去洗漱。”他淡淡吩咐，“我给你弄早餐。”

　　念念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小脚步慢慢挪向卫生间。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
　　小舅舅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很冷漠，很坚硬，
　　可她就是觉得，小舅舅好孤单好孤单。

　　像被全世界丢在墨色里。

　　苏妄轻等她进去了，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眉心。
　　一夜未眠的疲惫，眼底的涩，心口的闷，全都涌了上来。

　　他拿起那杯凉白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滑过舌尖，刺得他微微一怔。
　　那一刻，他莫名想起傅寻安昨晚在摩天轮上说的那句话：
　　“以后，我给你晾温水。
　　不烫，不凉，刚好不会疼。”

　　刚好不会疼。

　　多诱人的一句话。
　　多可怕的一句话。

　　苏妄轻猛地放下杯子，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警告自己：
　　不能信。
　　不能要。
　　不能动心。
　　不能靠近。

　　长痛，才是最安稳的。
　　墨色，才是最安全的。
　　一个人，才是永远不会被伤害的。

　　卫生间的门开了，念念洗漱完走出来，小脸上还带着水汽。
　　她没再提要找叔叔，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边。

　　苏妄轻站起身，走向厨房。
　　全程没有开灯，只靠着一点微亮，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空间里摸索。
　　像一个闭着眼行走的人。

　　他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
　　只有昨天傅寻安送来的菜，安安静静躺在一层。

　　苏妄轻的动作，猛地顿住。

　　视线落在那几样新鲜蔬菜上，心口又是一刺。
　　连一点痕迹，都没给他删干净。
　　连一点温柔，都要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随意拿了点东西。
　　全程没有再看第二眼。

　　晨光慢慢爬进屋子，一点点驱散墨色。
　　可苏妄轻的世界，依旧沉在最深的黑里。

　　念念坐在餐桌旁，小口吃着早餐，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清清楚楚在说：
　　小舅舅，你把喜欢你的人赶走了，你会后悔的。

　　苏妄轻假装没看见。
　　他低头，喝着一口又一口的凉水。
　　凉得麻木，凉得安稳，凉得……
　　可以骗过自己，他一点都不疼。

　　——我不需要光。
　　——我不需要暖。
　　——我不需要你。

　　只要我一直这么冷，这么硬，这么狠心，
　　就谁也伤不到我。

　　就这么，一直长痛下去，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