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于他眼底》泪海以南

2、等着 等你放学

　　季川没下去吃饭。

　　周阿姨上来叫过一次。她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床上，抱着书包，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季川没说话。

　　周阿姨伸手，把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是那种暖黄色的光，一下子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季川眯了眯眼。他不习惯这么亮。在福利院的时候，晚上熄灯以后就没人开灯了。他喜欢黑。黑的时候没人看得见他，他也看不见别人。黑的时候不用假装什么，不用绷着，不用怕做错什么。

　　周阿姨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床垫软软的，她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块，季川往旁边歪了一下。

　　“饿不饿？”她问，“下去吃点东西？”

　　季川摇了摇头。

　　周阿姨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伸手，想摸他的头。季川往后躲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顿了几秒，收回去。

　　“那你饿了就自己下来，”她站起来，“厨房在楼下左边，冰箱里有吃的。”

　　季川点点头。

　　周阿姨走了。门关上了。灯还亮着。

　　季川坐了一会儿，下床，把灯关了。

　　屋里又黑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枕头软的，被子有股味道——不是他闻惯的那种。是陌生的味道。洗衣液的，阳光晒过的，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颗糖。

　　糖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他把糖放在枕头边，侧过身，对着那个方向。

　　楼下那些声音还在继续。碗筷摆上桌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闷闷的，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

　　季川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那个人也在下面吃饭吗。

　　他坐在哪个位置。他说话吗。他笑吗。

　　他想起那个笑。很轻很短，但眼睛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个。

　　后来楼下渐渐安静了。电视关了。碗筷收了。说话声没了。有人上楼的声音，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往远处去了。

　　没人敲门。

　　季川等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就是等着。

　　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从那道缝里能看见外面。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一点灯光，不知道是谁家的。

　　他盯着那点光，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屋里还是黑。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怎么就醒了。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

　　有声音。

　　隔壁。

　　很轻的，像翻身的声音。床板响了一下，吱——然后没了。

　　然后又响了一下。吱——

　　原来那个人也没睡。

　　季川侧过头，看了看枕头边的糖。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他伸手摸了摸。还在。

　　隔壁没声音了。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黑。但他盯着，好像能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那个人在干嘛。为什么也没睡。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隔壁有个人，和他一样，也没睡着。

　　这个念头很奇怪。他从来不在意别人睡不睡着的。在福利院的时候，二十几个孩子睡一间大屋子，打呼的，说梦话的，半夜哭的，什么都有。他从来不在意。

　　可今晚，他在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

　　后来他又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灰白灰白的，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外面有鸟叫，换了一批鸟，还是叽叽喳喳的。

　　他第一件事，是摸那颗糖。

　　还在。

　　他松了口气。把糖攥在手里，又躺了一会儿。

　　糖被他攥得热了。

　　楼下有动静了。锅碗的声音，走路的声音，有人在说话。

　　季川坐起来，把糖塞进口袋里。最深的那个口袋。拉链拉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他打开门，下楼。

　　楼梯还是咚咚响。他尽量放轻脚步，可还是会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但还是会响。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餐桌那边，那个人已经坐那儿了。

　　穿着校服，低头在吃东西。他吃得很快，筷子动得很快，但动作不大，很安静。

　　妈在厨房里忙活，背对着这边。爸在沙发上看手机，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季川站在那儿，没过去。

　　那个人忽然抬起头，看见了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然后那个人笑了笑。

　　很轻。很短。眼睛弯了一下。和昨晚一样。

　　季川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他低下头，走过去。走到餐桌边，坐到离那个人最远的一个位子上。

　　桌上摆着粥，咸菜，还有几个包子。粥是白粥，冒着热气。咸菜是褐色的，装在小白碟里。包子是肉的，还是菜的，他不知道。

　　他伸手，只敢拿面前那碗粥。双手捧着，低头喝。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疼。他没出声，继续喝。

　　喝了两口，碗里忽然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包子。

　　他抬起头。

　　那个人已经低头吃自己的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筷子在碗里拨动，夹起一点咸菜，送进嘴里。

　　季川看着那个包子。

　　包子白白的，圆圆的，上面还有一点褶。热气从包子上冒出来，一缕一缕的。

　　他又看了看那个人。那个人没抬头。

　　他低头，继续喝粥。

　　没吃那个包子。但也没还给人家。

　　吃完饭，那个人站起来，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妈从厨房探出头：“路上慢点！”

　　“嗯。”那个人应了一声。

　　门开了。门关了。脚步声远了。

　　季川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妈走过来，收拾碗筷。她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也去学校，等会儿我带你去。”

　　季川点点头。

　　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妈把他送到校门口，指了指教学楼，说：“三年级二班，记住了？”

　　季川点点头。

　　妈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季川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跑，有人笑，有人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勾着肩搭着背。他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教室在三楼。楼梯很陡，他一步一步往上爬。走到二楼的时候，喘了口气。走到三楼的时候，腿有点酸。

　　他推开门。

　　已经上课了。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书，正在念什么。全班三十几双眼睛，一下子转过来，看着他。

　　季川站在门口，没动。

　　老师停下来，看了看他，说：“新来的？坐后面吧，那个空位子。”

　　季川顺着老师的手指看过去。最后一排，靠墙，有一个空位子。

　　他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膛里，抬头往前看。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人坐在前面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好回过头，跟另一个人说话，没看见他。

　　季川看见他的侧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亮边。

　　季川看着那张侧脸，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是木头的，旧旧的，上面刻着一些字，不知道是谁刻的。

　　他没抬头。但余光一直往那个方向飘。

　　老师讲了一节课，他没听进去几个字。不知道讲的是什么，不知道在黑板上写了什么。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桌面，用余光数着那个方向。

　　一节课四十分钟。他的余光往那边飘了多少次，他自己都数不清。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抬起头。那个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季川看了看四周。教室里的人在走动，在说话，在笑。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又低下头。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中午吃饭。下午上课。

　　他不知道怎么过的。只知道每次抬头，余光就会往那个方向飘。那个人有时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他就多看几秒。不在的时候，他就等。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慢慢下楼，走到校门口。

　　校门口人也少了。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往不同的方向走。

　　那个人站在那儿。

　　季川愣住了。

　　那个人看见他，也没说什么。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像在等。

　　季川跟上去。

　　两个人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

　　那个人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季川跟在后头，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肩膀宽宽的，书包带子在背上勒出两道印子。他走路的姿势很稳，一步一步的，不着急。

　　季川想起昨晚。那个人蹲在他面前，把糖塞进他手里。那个人站起来，对他笑了笑。那个人关上门，留了一条缝。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记得。

　　到了家门口。那个人先进去了。门开着，没关。

　　季川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

　　晚上，他躺在床上，摸出口袋里的糖。

　　糖被他捂了一天，热热的。

　　他又摸了摸书包。那个包子他也没吃。早上那个包子，他偷偷用纸包起来，塞在书包最里面。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这两样东西，他舍不得。

　　一个包子。一颗糖。

　　他把糖放在枕头边。

　　侧过身，对着那个方向。

　　隔壁没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

　　今天好像睡得早。

　　他闭上眼睛。

　　忽然又睁开。

　　那个人明天还会等在校门口吗。

　　他不知道。

　　他等着。

　　等睡着了。

　　（ps 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分这么多段，想写点忧郁的结果失败了…。前面会很大白话TVT）
　　「哥哥其实就是在等弟弟，只是都还小，不会表达罢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