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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猫 被领养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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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川站在客厅角落里。
不是他想站那儿,是那儿离门最近。离门近,跑起来快。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可能是三岁那年,第一次被人从床上抱起来塞进车里的时候。可能是五岁那年,站在第一个“家”的门口,看着那个叫了他三个月“妈妈”的女人把门关上。也可能是七岁那年,在福利院的走廊里,看着一对夫妻从他面前走过,选了旁边那个更白更胖的男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找门在哪儿。
客厅很大。沙发是米白色的,上面摆着几个靠垫,整整齐齐的,像没被人坐过。
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红的绿的,洗干净了,还滴着水。
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综艺,主持人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可屋里没人听。
季川没看电视。他在看那盘水果。
不是想吃。是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看清楚什么东西在哪儿。
水果刀在果盘旁边,银色的,刀刃反着光。玻璃杯在茶几另一头,三个,倒扣着。
遥控器在沙发上,黑色的,夹在两个靠垫中间。
都记住了。万一有事,知道往哪儿跑。
什么事?他不知道。但总要准备好的。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男人和女人。
那个穿西装的女人他认识,是街道办的,姓周。从福利院到这儿,一路都是她牵着他的手。
她的手心很干,很暖,但季川没攥紧。他从来不攥紧任何人的手。
周阿姨正在说话,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电视里的主持人。
“这孩子听话,不爱说话,但乖,不惹事。”
女人点点头。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头发烫过,卷卷的堆在肩膀上。
她看了季川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收回来。
像看一件刚送到的家具。
“多大了?”
“九岁。”周阿姨说,“下半年上三年级。”
女人又点点头。男人没说话,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季川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鞋是新的,周阿姨带他去买的。白色的,有点大,走路的时候脚趾头能在里面往前滑一下。他不喜欢新鞋。太显眼。新鞋会被人看见,看见了就会有人问“这鞋谁给你买的”“喜不喜欢”。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喜欢旧的。旧的没人看。
“小川,”周阿姨叫他,“过来叫叔叔阿姨。”
季川没动。
周阿姨又叫了一遍,声音里多了点什么。
季川还是没动。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心想,叫了又怎么样呢。
叫了就能留下吗。叫了就不会被退回去吗。
他见过太多了。
第一个“家”,他叫了三个月“妈妈”。然后那个女人怀孕了,自己的亲生孩子要出生了,他就被送回去了。
第二个“家”,他叫了半年“爸爸”。然后那个男人工作调动,要去外地,不方便带他,又被送回去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些他住了几天,有些他住了几个星期。最长的那个住了十一个月。那家的阿姨做饭很好吃,有一次偷偷给他夹了一块肉,趁别人没看见的时候。他以为这次能留下了。
后来还是被送回去了。
理由都一样。
“不太合适。”
“家里情况有变。”
“孩子还是回到熟悉的环境比较好。”
熟悉的环境。
季川不知道什么叫熟悉的环境。他只知道,每次刚把一张床睡热,就得换下一张。每次刚记住一个人的脸,就得忘记。
所以他现在不叫人了。
不叫,就不会有期待。不叫,走的时候就不那么疼。
周阿姨有点尴尬。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女人打断了。
“算了算了,”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孩子刚来,认生,慢慢就好了。房间收拾好了,我带他上去看看。”
她走过来,低头看着季川。她身上有一股香味,像花,像超市里卖的那种香喷喷的东西。
“走吧。”
季川跟着她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咚咚响。他走得很轻,像猫一样,怕弄出声音。
他从小就学会这样走路。声音越小,存在感越低,越不容易惹麻烦。这是第三个“家”的“爸爸”教他的。那个人不喜欢小孩跑来跑去,不喜欢小孩发出声音。季川学会了。
后来那个人还是把他送走了。但走路不出声这个习惯留下来了。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靠着墙,铺着蓝色的床单,枕头也是蓝色的,鼓鼓的,像是新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
女人站在门口,说:“你先收拾一下,等会儿下来吃饭。”
然后走了。
脚步声远了。下楼了。听不见了。
季川站在房间中间,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等脚步声彻底消失,等楼下传来新的声音——锅碗碰在一起的脆响,水龙头的水声,偶尔两句说话声。
那些声音闷闷的,从地板下面传上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然后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是软的。他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他往后挪了挪,靠住床头,把书包抱在怀里。
书包是福利院发的,灰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街道办的电话。
每个孩子都有这么一个包,怕丢了找不回来。
季川也挂着这个牌子,只是看不见。
他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得挺欢的,叽叽喳喳的。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单上,一小条,暖黄色的。
他盯着那条阳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脸埋进书包里,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能是想哭,但他哭不出来。眼泪这种东西,他早就没有了。
可能在第一个“家”被送回去的时候还有,第二个的时候少一点,第三个的时候就没有了。
他只是埋着,一动不动。
后来他抬起头,继续抱着书包,看着窗外。
天慢慢暗下来。
那条阳光没了。窗外的鸟也不叫了。楼下那些声音还在继续,锅碗声,说话声,偶尔的笑声。
那些笑声让他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声音了。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就那么坐着,抱着书包,听着那些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不是从楼下上来的,是从走廊那头过来的。很轻,但季川听见了。他从小耳朵就尖,睡不着的时候练出来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季川盯着那扇门,没动。他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
等了一会儿。没敲门。也没走。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季川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继续坐着,抱着书包,盯着门。
然后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比他高。比他大。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是刚放学回来。走廊的灯在他背后,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膀宽宽的,站得很直。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然后那个人走进来。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季川面前,蹲下来。
季川往后缩了一下。背抵住了床头,没地方退了。
那个人没再往前。就蹲在那儿,看着他。
光线从门外照进来,这回季川看清了他的脸。
干干净净的。眉毛很黑,眼睛很亮。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也没什么恶意。
就是看着他。
季川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什么特别的。蓝色的旧T恤,灰色的裤子,脚上那双新鞋,有点大。
他抬起头,又看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看他。
然后那个人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颗糖。
大白兔的。蓝白色的包装纸,皱皱的,像是揣了很久,边角都有点磨毛了。
季川看着那颗糖,没接。
那个人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等着。
季川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一分钟。他只知道那颗糖一直在他眼前,那个人的手一直举着,一动没动。
然后那个人把糖塞进他手里。
季川低头,看着手里的糖。
糖还带着一点温度。
是那个人揣在兜里捂热的。
他抬起头,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然后那个人笑了笑。
很轻。很短。但眼睛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带上。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细细的亮。
季川低头,继续看着手里的糖。
他把糖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糖还在。还是热的。
窗外那只鸟又叫了一声。
天彻底黑了。
(ps 其实我文笔很差随便看吧后面攻受熟络了语言自然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