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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两处 摆瓶盏冷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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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窗,一坐榻,一卷披身的毯巾,天边的残云往屋里撒下一段灰。簌簌向下落,扑作地上鎏金。
闲风乍起,黛玉别了三春姊妹与宝玉,自在房中独坐。也不知晓是不是当真见了风口,这会脸颈阵阵发着寒热。
有心叫人熬煮些热汤茶饮下,却又恐自己初来乍到,多添忙乱,叫外祖母知晓,以为身边人怠慢,于身边人也落个不好。索性并没过多不适,因此便只叫紫鹃将冷茶换下。又有奶娘王嬷嬷挂念着,灌了汤婆子掖进毯子底下,叫她热热地倚着。
紫鹃是个细心人,悄眼见了,半猜得黛玉顾虑。当时也不曾声张,只将那只细柄小壶换下,复又端上暖身茶。
黛玉一嗅便知改换,因对紫鹃笑道:“这茶好灵巧,可是一路暖进心窝儿里。这会将窗启开,竟是一点冷都不曾觉。”
“姑娘这话,竟说得像里面搁了什么灵丹妙药。”紫鹃耳尖一热,抿嘴笑着,又背过身去摆盘摆盏。
“怎么说‘好像’?我喝着,这里头就是搁了灵丹妙药。”
“好姑娘,快别笑话我。”紫鹃心中念着老太太对黛玉的疼爱,依旧只笑,背着身子摆盘摆盏,叮当如曲乐:“姑娘往后还有好福气,喝得瑶池水,人间的冷就再不用受。”
“即便是瑶池琼浆,我喝不安心,便也算不得好东西。”
黛玉说罢这一句,紫鹃却有些讶异般回身。黛玉仍偎在坐榻,那披肩的毯巾堆在身侧,却叫她似一只未出巢穴的雏鸟。
可这边却不是扬州呢。
紫鹃心里骤然冒出这一句,一时说不出是怎样的滋味。黛玉却还笑,将另一杯盏往前挪一挪。
“好姐姐,那桌面早也跟镜子似的,还是来吃杯茶,歇歇手吧。”
“我竟不知姑娘什么时候给我倒了茶。”紫鹃声音慢,步子却轻巧到了黛玉跟前。她低头看那琥珀色的茶液在白瓷杯中晃荡,一时间竟记不起自己泡惯了的茶是什么滋味。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倒了茶?”黛玉嬉笑一句,紫鹃的神色也不禁松散些。
“姑娘好灵巧的一张嘴,我这会还没喝茶,已经解得渴。”
“这才哪儿到哪儿?”雪雁在一旁听着,这会也笑出声:“姐姐不知道呢,我们姑娘在家时,可真是一等一的好——”
她说到此,又恐怕紫鹃疑心她数落荣国府中,因此又补道:“现今就更好了,有老太太疼爱着,老爷奶奶们慈爱,几位姑娘爷们也和睦。姐姐往后还在屋里,更知道咱们姑娘的妙语连珠。”
“那我情好等着。”紫鹃自也晓得雪雁顾虑,由是做个俏皮样子,将茶杯捞起,笑道:“这会可轮到我享受享受。”
几人嬉笑,黛玉倚着窗坐。她隐约又听到外面风声,便揭开窗户一角,叫外面的丫鬟婆子不必紧忙洒扫陈叶,这会也多寒凉,可自去暖身吃喝。
院里人自是乐得应是,热热闹闹过去,那一地的残叶打着旋自娱自乐。黛玉却也不曾留心,她又瞧一眼远方云色,暗道一会风起,又要跌落满地,何必此时逼催扫除。
残云撒下的一段灰原本隐匿着,这会袖摆一扬,又升进当空。
灰粉细细密密,许靖川兜头打个喷嚏。跟在他身边的潘德周‘哎呦’两声,摸出手帕要给九殿下擦脸。
许靖川别过头,接过帕子细细擦着,脚下却没停。
潘德周见此,自己也不多言语。只是遥望东宫,却是生出责怪的心。他家殿下好赖也是皇子,又是养在皇后膝下的,现在将来,太子即便不多几点情谊,至少也该和诸位兄弟一视同仁。
怎么反而更随意挥喝呢!
想到这里,潘德周又在心里叹气——没奈何程娘娘硬气,皇上小气,到头来只有他家殿下留在宫里头受气。他悄悄巴望着天上神明有知,给他家殿下一份力劈华山的运气,可那否极泰来的日子不知哪年哪月,近在眼前的却还有一番晦气。
东宫伫立,潘德周收敛心绪。又拾起一番喜气洋洋的笑脸,跟着许靖川一道进去。
也不知算不算走了好运,许靖川这一回疾病,却叫太子思量起多个兄弟的好处。前面望他是个小孩子,帮衬不上什么。这会死里走一遭,却反而成了可堪培养的苗子。
近日来搬起兄长的架子,考问功课,过问生活,满满是长兄如父的派头。只是一来太子不是长兄,二来他们父皇也还活着。于是不尴不尬架在那里,只有太子自得其乐。
不过许靖川自己思忖,觉得以父皇对他的冷淡来说,也不太在意他自个是不是在这兄慈弟悌的故事里活着。
内侍说太子在书房里,许靖川‘嗯’一声,也不多问原定的地方怎么变更,转脚往书房走。倒是内侍补充一句‘姜先生也在’,叫许靖川多思量几合。
人还没进去,里头的杯子先落地。一声脆响,许靖川心中道一声‘好险’,差点多费东宫一杯柴火茶水。这会四哥心情不好,应当不会理他吃不吃茶了。
装个憨笑的脸进去,太子的脸上却还有点不怿之色。这又是太子的好处,表里如一,不需许靖川用心猜测。当下许靖川给太子见礼,又问一声姜先生安好,得个位置也不多说话,坐看太子和姜先生的眼神官司。
细说来,这位姜禀昌,姜先生还是太子的外祖举荐。有这层情分,总也得卖几分面子。
金钉朱户,碧瓦雕梁。看得眼花缭乱,只这好装潢之下却吵得慌。
耳边似有若无的争锋噼啪作响,许靖川一心只鉴赏东宫多漂亮。直到太子唤他,他才又把那憨笑拾起来盖在脸上。
“四哥,你这里好没趣。我都坐了许久,你也不说要给我看什么好物什,叫我等得心痒痒。”
听这一句,太子面色反而好些。他呶呶嘴,示意许靖川去看堆在另一旁桌案上的稀奇珍玩,又余火未消,指桑骂槐。
“我这儿可没什么好物什,也只你看得起我,瞧得上。”
他这样一句,许靖川自然不好接茬。摆弄一面凸面镜,只恨不得自己当场变上面的稀奇模样,把这几个全都吓晕倒。这会却是姜先生救场,他面上笑,脚下却一步未动,看上去今天也没法善了。
“殿下说这话就是恼了草民,只是按说朝中大事,怎么还不如几个玩意讨巧?”
有弟弟在这,太子多少收敛几分。一手摆弄一只望远镜,另一手挥动一刻,敷衍道:“哪里作恼?先生不要多想。不过是九弟难得来一趟,小孩子家家的,不必惹他担忧。”
眼见着火要烧来,姜禀昌伸手揽过。他是个眉眼尖尖,下巴尖尖的狐狸相,这会笑眯缝眼,更是说不清的精光。
“这样也好,九殿下素来与殿下一道。这会要九殿下知晓些,将来也能叫殿下更松快。”
他咬重一个‘更’字,太子就不大高兴。晓得姓姜的说他玩物丧志,更不想在许靖川面前被底下人落了脸子。
不止太子要说话,许靖川却也对这位姜先生心里好奇,当下便也开口圆场子。
“先生这话是抬举我,我年岁小,即便有心帮衬哥哥,可还得好些年的光景。前面几年我未降世,我四哥却是宵衣旰食,勤勉用心。要说将来更松快,我倒是有些运气。”
他这会打岔,太子倒不好再开口责备姜禀昌。两耳听着许靖川的话,自然联想起自己往后登基的盛景,郁气一扫而空,眉梢眼角忍不住呈出些喜气。
姜禀昌笑咧着嘴,在心里暗骂一句,眼角向许靖川那里移过去。
这一回的九皇子却让他很惊奇。
话也至此,三人便聊些有的没的。许靖川望着手中碧波荡漾,却不自禁想起那离魂的奇事。那会身不由己,喝不上一口诚心用意的好茶。这会手中端着贡茶,他空眼望着,却是一滴也喝不下去。
好在太子倒也不需得用一杯茶彰显他的待客周到,许靖川凝神听着,才知方才是姜禀昌提及河运粮道——那顶好的差事落到诚郡王手里,太子素来与这个大哥不对付,心里自然也对计谋落空的姜禀昌怄着气。
姜禀昌却不担心,事在人为,他即便是个神仙,也挡不住皇上临门一脚改主意。更何况皇上早就存了挫挫太子气焰的心,真交过来反而要提防皇上的用意
思及此,他又禁不住看向坐在旁边的许靖川——九殿下倒是个好身份,只可惜吃了年岁小的亏。否则以现今朝中年长的皇子不足的态势,他即便是个冬瓜也能占个坑位,对于太子也算一份助力,可惜......
正思量着,他又听许靖川道:“四哥,我之前看舆图,那河道在祁南往东,是不是?”
“正是,那边多是富庶之地,父皇素来上心。”太子兴致缺缺,许靖川却近前些。
“今年春来迟,河道冰封较之往昔又冻许久。我在书上读过,等冰河开解,恐怕要有极大的水势。”许靖川深吸一口气,做出一番忧心忡忡的架势:“四哥,若是淹水了怎么办,岂不是好大的祸事?”
“这却不需......担心,那边水利安建,于防洪也多有举措。”太子冷不防听许靖川说出这样一段,声音一时浅慢,心里却接连滚出几个主意。姜禀昌的眼睛也亮些,更多往许靖川这边添几眼。
见许靖川还忧心忡忡似的,太子坐直身子,拍拍他的肩。
“九弟,难得你有这份仔细。方才姜先生却是说对了,有你在,四哥我还真能松快些。”
许靖川闻言,自然又要扯些不敢担当的客套话。眼见着太子已经摩拳擦掌,欲与姜禀昌细细商议。他也就见好就收,拿了几样赏玩珍品,识趣告辞。
难得有这份仔细?
他脚下不停,冷风照着面门吹,手里的东西却烫得骇人。
当然是要些仔细。
难不成还真要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地熬下去?
熬到父皇驾崩,太子登基?
脚下步子越快,手指攥得越紧。许靖川心里明白,若想得好处,他自己也得是能给别人好处的样子才行。
‘这回却盼着你失信,宁可是乌龙一场。等明儿天晴,你还在自个家里。’
那声音响在冷风里,携着春来绽放的一丝清新气。缓缓一扯,却叫紧促的步子停下。许靖川在在宫道当中站定,仰头望着天空,手却慢慢垂低。
现今天晴,他已经是在自己家里。
却反而是离魂的一夜,是他不多操心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