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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又见灵 心意动身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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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靖川说:“要不我在脸上盖个箩筐。”
黛玉与他大眼瞪小眼,不知怎么小睡一觉,半梦半醒时有所觉,略一转头又听见有人小声呼唤‘林姑娘’。
睡眼朦胧仰起脸,就见着程九站在几步外,半身隐在桌案后干笑。
确实是干笑,单见他身上穿着寝衣,脚上不见鞋袜,就知道这一位也是梦里强拉起。如此情状下再见到,于程九来说也算委屈。
“林姑娘,想来又要叨扰些许......”
心里惊愕消解,又见他面红耳赤的样子。黛玉反不恼,自个披衣起身,笑道:“想来这二度来此也不是你自个的主意,所谓不知者不罪,强来扯去的,你却也被唐突得很。”
这话点在许靖川心坎上,黛玉话说着,见程九以手遮脸,空张着嘴无声哀嚎,一时忍笑——怪道程九原是个好戏耍的人。
然此番不好细瞧,黛玉将指节压在唇上,别过脸去,只嘴上道:“上一回是病里,这二度又来,没得又病中离魂,可是病还不见好?”
“病是好了,可见贵府宝地。一遭叫我魂灵齐整,这第二回还舍不得仙门。”
许靖川低头看看自个,暗怪这奇遇着实不讲情面。莫说他是睡梦沉沉,即便醒着,也不该一言不合强拉至此。叫他作了这不请自来的无理之辈不说,人家林姑娘也不得安歇。
约莫是心里气氛,头竟也嗡嗡发疼。许靖川一时只觉自己被人摆在钟磬里,敲响一个,四面八方全是声音。
黛玉原本因他戏言暗自悄笑,这会他忽地垂头不言语。朝之望去,见他拧着眉心揉脑壳,不禁又担心是病丝未祛尽。
只是程九不愿多说似的,她也不便细问。索性又将茶盏摆齐,做足自己的待客之礼。
相似的一杯茶,白瓷杯里冒着些暖意。许靖川看一眼,哀叹自己好没福气。东宫的苦茶喝不得,这会愿意喝了,却不得饮。
“姑娘不必忙,我这孤苦伶仃一个幽魂,吃喝不得,没得白费。”
“这话却没道理,茶摆一夜,明儿个也自冷去。没人受用,总也便宜土地。”黛玉说着,见程九还在桌后站着,知道他忸怩自个衣衫不整齐,因此倒过茶后,却也退开些许。
“这会倒好了,你来受用,这一壶也不算白费。”
眼前的姑娘比自己还小些许,言行举止却满满都是诚挚。不嫌他冒撞不说,竟还反过来照顾他的心意。
这原不是人家的本分。
许靖川心中感念,又见黛玉衣衫单薄。想来是他忽然来此,林姑娘也匆忙下地,于是赶忙道:“林姑娘,你也再多加件衣裳。这会虽在春里,可今年晚热,到夜晚又增一层寒凉。若是因我缘故作病,实在是我的罪过。”
黛玉自是谢他好意,许靖川却被这一句话惹起旁处心事,不觉息了声音。
他装个无辜稚子向太子进言,若是太子听得进,定策有方,想来也记他的一份功劳。而即便计谋未成,也能在太子那里留个心思缜密的影子,将来未尝没有好处。
真正叫许靖川担忧的是凌汛。
做戏做足,更何况许靖川有七分真心。他读过往年报奏,晓得往前数几年倒没什么大灾厄。祁南往东一带从来富庶,良田千万,水利兴修,又有山脉阻隔,不必多上心也能得个治水有功的名头。
这回却与以往不同不同,今年虽不得其时,可天气怪异,未尝不会有大变动。
冬长春晚,许靖川虽在宫中,可风雨却不会绕着宫墙走。他纠集各方事理,最终还是觉得这一事近在眼前,值得一说。
他虽说想借机给自己谋好处,却也诚心实意盼着防治灾洪。
可许靖川拿不准太子的意思,人微言轻,更说不好自己的话在“大局”面前分量几何。
他这会又凝眉不语,黛玉也不催促。她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魂灵,竟觉得他的眉宇间一阵阵地空。白雾重重,倒是作了印堂发黑的反话。整个人分明清楚,唯那一处朦朦胧胧。
叮铃铃——
这一声响得突兀,黛玉蓦地站在当中。可凝神细听,四下寂静,方才的一声似掉进锦缎中的银针,有心摸索而不得,只本能似的知晓在某处,提防着一蜇。
再扭脸,却见许靖川面露惊奇神色。
“林姑娘,你也听着了?”
黛玉应一声,又道:“虽只响一声,可应当不会错了耳朵。”
“我上回也听过,响上几次,天明就散了。”许靖川见黛玉似有惴惴神色,又刻意做出一副摇头摆脑的架势:“我那会还想呢,是不是阴差来拿我。可我数着时辰等候,到底也没怎么。这会只响一声,想来也没什么妨害,说不准就是定我身魂,叫我不必走丢了。”
他话里满是宽抚,自己却底气不足。黛玉见此也不戳破,顺着他的话应几声,又转而说些无关闲琐。
她这样体谅着,许靖川反而有些局促。他在宫里处处小心谨慎,这会对面人坦坦荡荡,反倒叫他羞赧起来。
两人二度再见,便也算不得萍水相逢。只是彼此默契,许靖川不打探这是何方府邸,黛玉也不过问许靖川的本名。纵然要说些什么,却又惦念林姑娘身在阳间,叫人听去,还以为是夜里发梦。因此黛玉声音清浅,许靖川的声音也不免压低些。
只将月色当明烛。
这夜似被人嚼烂,满天闲云嘴沫子一样溢出来。浓紫半粉的颜色各自撇开,月光满照,许靖川不禁又环顾房中几眼。
这回虽不是头一遭的屋舍,却也处处精致,用足关怀。金银器皿,翠幕珠巾,描画织锦的屏风在夜里也看得清清楚楚。
而许靖川只看一次,再往后便只盯紧自己脚下的一块地。
他心中着实有些左性,林姑娘诚心待他,他便生生将本性里的全副推测压下,绝不肯将一丝一毫的思忖挪用,只要赤城相交。
他编个半真半假的名字已是惭愧,又怎么肯将世外事牵扯进来?
只是许靖川转念一想,若是将本名诚实告知,说不准才要招来祸患。
这一番心事,黛玉却不曾解。她自己也晓得言多必失的道理,这会连带先谈也要挑拣着来。
索性她今日睡得早,此时不曾有倦意。许靖川也不愿她为难,便将话头归引自己。
“也不知这离魂是个什么契机。”他这烦恼诚心实意,前些日子不动声色,怎么料想今天就给他这一击?早知道今夜被拉来,他睡前就整副披挂,沐浴更衣。
又思量,这回是在晚上,他魂灵走失也没人探知。可若是白天来一遭,缘由不明,当街仰倒,那可真就是雪上加霜又抽柴,想一想都叫他心里气闷。
他这会皱眉,却又叫黛玉看着了。眼见着程九年岁也不大,这几段话间皱眉皱了五六次,等到天明就能行及冠礼。
“我这边是没什么异动,想来还是你那处的灵奇。”黛玉说着,却不自禁想起宝玉那块宝玉,于是道:“说不准是你身边有个什么稀罕物,通天地日月灵气,由此得一份机运。”
“若是这般,贵府就真实风水宝地。要不怎么别处不去,单是来到这里?”许靖川不自觉将眉眼弯起,却觉这不必猜测话里用意的时刻很是舒心,白日里积攒的郁结都散去。
也正是这一刻舒心,叫他方才不自觉倾诉起自己的顾虑,而与黛玉又一番议论,却仿佛两人已是友人。
牵扯同一份私密事,任前方风雨,总得人作陪。
心有戚戚。
夜色更深,许靖川虽然乐意,却未与黛玉言说许久——他是半身离体,林姑娘却是真身,还是早些歇息为宜。
又知晓这灵异多说无用,没得惹人家白白担心。
九霄云里星移,四野又归无息。黛玉自去安歇,许靖川又退回屏风后隐匿。
却是稀奇,方才二人声音清细,外头鸟惊啾鸣,彼此的声音便听不分明——那时不觉静寂,反是现在单他屈膝坐地,窗外风声大涨,他却在这浓稠静谧中一落到底。
许靖川闭上眼睛,在狂风呜呜中捕捉到一缕呼吸。
心知待到天明起身,他睁开眼睛,又要看到一只白鹤翻折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