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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后春 春来迟浓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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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帐上的白鹤似有了生命,歪歪扭扭振翅,又被金线缠得哀鸣,渐渐僵死过去。
白鹤颈项翻折的一刻,许靖川蓦地睁开眼睛,入目的便是一段松枝金鹤纹。
那鹤的眼睛本是一颗黑玛瑙,这时接着外面一点光亮,映着许靖川的面孔,好似正直勾勾摄着他的魂。
许靖川胸膛起伏,周身又冷又湿。好不容易平复心境,环顾四周,眼中又是见惯了的宫室。
却是林姑娘的话成了真。
他这一动,守着的画屏便觉察。忙着招呼人进来奉茶更衣,又探一探许靖川的额头,觉察高热退去,更是欢喜。
“殿下否极泰来,往后啊,肯定不会再有什么灾病的。”她喜气洋洋地说,许靖川张口无语。
若是按照他往日性情,这会必定要笑说一句‘不过是高烧,人人都有的事,不必这样担心’。可这回当真魂灵出体,回过神来脊背发凉,只后怕险些真往阴曹去。
于是再出声,许靖川便问道:“我病得糊涂了,期间都有谁来?”
“陛下忙着,叫张公公时时回禀太医院的消息。皇后娘娘来了两次,后面头风犯了,但也一日三趟地叫琉姑姑过来,留下好些补品。”画屏小心翼翼窥着她们殿下的表情,见没什么不好的,才继续道:“太子殿下来了三次,叫奴婢们仔细伺候。之后朝中事忙,只得遣小禄子过来。十殿下是日日都来的。另还有诚郡王与几位年长的殿下都来过。”
情况与料想的差不多,许靖川点点头,不觉得多么惊奇或失落。病去如抽丝,他现下是虚岁九岁,正是五腑六脏皆是活气的年纪。昨夜出一身汗,这会换了衣裳,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的病气都散去。
“我待会先上母后那里请安谢恩去。”
“娘娘知道殿下最知礼数,早先就叫琉姑姑传了话,说殿下即便醒了,也不必立时过去,还是先养好身体,仔细歇息。”画扇将旧衣折好,听见许靖川的话,便将皇后的意思禀来。
许靖川闻言只点点头,不再提。
窗外风声吁吁,对宫内宫外一视同仁。这会正是冬春的接口,催开花色,日头仍寒凉。接连几场雨落,浆染花树颜色,却也叫残冬知晓时不我待,抖擞着又发泄出许多神威。
黛玉一惯是不耐寒气,又因雨后泥泞,湿气深重,便更不愿出去——平日要么与外祖母一处,要么与宝玉并三春姊妹闲玩,大家伙年纪相差无几,彼此相伴,更是一日比一日情深。
宝玉从见黛玉的第一眼便觉亲近,如今更是见天儿一并来去。他俩是贾母的心尖尖,这般亲睦,贾母看在眼中,心中亦是欢喜。她终究痛心黛玉年幼失恃,念着自己的女儿,对黛玉更怜爱十分。
是以黛玉客居荣国府中,多增外祖母疼爱,又有姊妹们相伴游戏,那一派寒冬似乎只留尾影。
残冬只有些余力,日子久了,自己便偃旗息鼓。好不容易捱到一个春华灿烂的晴蓝天,院子里又生出新春的苗头。宝玉惦记那新鲜的花儿朵儿,便不耐烦再看屋里的摆件死物。
探春也在房里闷了许久,这会也乐得出去喘口热活气。迎春、惜春无可无不可,便也随了去。邀着黛玉一并,一行人说说笑笑,同到园子里赏春景。
这会花开尚不足,其间的几只粉蝶却不蠢笨。飞旋到宝玉身边,宝玉扑抓几下,竟都被躲过去。
丫鬟们各自笑嘻嘻,姊妹们也没停了笑意。然他对姐姐妹妹们最是好脾气,这会也不恼,反笑道:“这是好个傲性,竟是一点也不理我的。”
“果真是在屋子里憋闷一冬,这会自己手慢脚懒的,却赖人家不理。”
探春笑语一句,黛玉也接了话过去:“你来赏春,人家也来赏春。好端端的却扑捉,怨不得人家不搭理你。”
“我也是见春景寂寞,有心寻它们来做客。好吃好茶招待,等回了家,再邀亲戚一并来,大伙一块热闹才好。”宝玉正儿八经对着那蝴蝶打个摆子,他这里又说歪理,周遭人更是笑一气。然黛玉听来心里一动,一时竟只望着蝴蝶翻飞。
这一句话是玩笑,却叫黛玉的心变个小铜铃。敲出声的那一棍早也收去,耳边笑声又起,迎春倚她的膀子上,笑得颤个不住。只这颤动却不知晓是因为迎春的笑,还是因着黛玉自个心底的铜铃仍留有余震。
也不知道程九那边是个什么处境?
眼前的蝴蝶飞得没了影子,粉白嫩黄,渐渐与花融为一体。黛玉默念着庄周梦蝶的典故,那一夜的魂灵却在这晴空下有了身形。
他究竟是个活的灵奇,还是可怜早亡性命?若是前者,魂归□□,黛玉本心替他高兴,料想这世间早夭悲剧无数,少一人都是多一家的欢喜。可若是后者,他这会又是否安稳转生去?
又或许,那一夜只是她痛极累极而生的一段梦臆。那些阴曹冥府,或者给母亲与弟弟传信,也是一段晦涩心事呢喃出的假音。
还不等黛玉理清思绪,一阵风起,袭人说着天边有乌云来,怕又生凉气,催着叫众人快快躲风口。黛玉于是将这心事掖进袖里,听着宝玉与三春笑语,嘴上应和,却亦觉得脚下的影子一点点冷淡下去。
出门还是晴朗的天,这会云来风骤起,转瞬间眼前黯淡似黄昏。
许靖川打出一个喷嚏,他停住脚步,又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才好去给母后问安。
他病好些,便先回尚书房读书。遣人与皇后禀告,说等下课后便去——也好叫母后知晓他遵了旨意,是真切好全了才去坤宁宫里。
许靖川远远看到飞檐瑞兽,朝天张口,冷的热的都吞进肚肠。越是看,越觉得冷风与上午的笔墨和在一处,坠坠地梗在喉头,吞不下这祥瑞。
然而纵使瑞兽排坐,坤宁宫里却也不安宁。
皇后的母亲,徐家夫人孙氏入宫探望皇后。只是头风是假,母女俩说体己话才是真。这会殿内都只留下心腹,孙夫人见女儿容色尚好,心先搁下一半去,转而说起今日正题。
“上回与娘娘说起慧丫头的事,娘娘意下如何?”
“还能如何?本宫是慧丫头的亲姑母,自然少不得给她撑腰,还怕寻不到如意郎君?母亲回去,只叫家里不必忧心。”皇后笑着说,话语动听,孙夫人却没得满意。
“娘娘。”孙夫人略微蹙眉,旋即又展开:“家里总还是盼着的,巴巴儿望着能给娘娘、殿下多个助力。”
见皇后静默不语,孙夫人便继续。
“慧丫头如今也大了,是该商议起来。可若是为着殿下,叫她迟一二年也没什么不好。”孙夫人另有一番设计——太子是亲外孙,可外孙到底比不得孙女与外孙生下的孩子亲近。到来日太子登基,徐家既是母族又是妻族,还怕保不了长久光辉?
可眼瞧着,这做了皇后的女儿却真切没有此意。真正是女孩外向,对她这个母亲也竟是搪塞话语。
“母亲,瑞儿也日渐大了,我虽是他的母亲,却也不好在这大事上不顾他的心意。”皇后早叫无关人退下,这会殿内都是她的心腹,说话便也少些顾忌:“结亲结亲,万没有结仇的道理。慧丫头再怎样都是他的表姐,即便做不了夫妻,难道表姐有难,他就能撒开手去?您也知瑞儿的性子,逼迫紧了,本宫也怕他......”
这话没说完,可孙夫人听皇后说到这份上,便知彻底没有斡旋的余地。虽心中依旧可惜不能成行,却也只能叹道:“娘娘思虑得是,待臣妇回去,必定传达娘娘的意思。”
“还得辛苦母亲与父亲、哥哥讲明。早早给慧丫头预备个知心人。到时候啊,本宫这个姑姑少不了一份添妆的厚礼。”皇后说着,见母亲仍有不乐的架势,心里也只好叹气。
她是知道儿子的脾气,真强逼着娶进东宫,莫说能不能琴瑟和鸣,她还怕儿子赌气,刻意冷待外甥女。更知皇上对太子的婚事另有主意,私心里,便盼望外甥女能嫁个好人家,做一府主母,远了宫廷。
只是这话,她竟不好与自己的母亲讲明。见孙夫人仍有些郁气,皇后想着说些宽慰的话,却听到丫鬟来禀告。
“娘娘,九殿下来给娘娘请安了。”
“这孩子惯是知礼——去,请九殿下进来。”皇后先跟母亲笑说一句,旋即又吩咐丫鬟叫许靖川进来。孙夫人收整好心绪,许靖川进来的时候,她便也与皇子问礼。
“母亲快不必,你是他外祖母,这不折煞了他小人儿去?”
“娘娘说哪里话?怎么好为着臣妇坏了规矩?”孙夫人笑吟吟,依旧行礼问安。许靖川也笑,就着母后的意思做个乖顺晚辈,又跟皇后请安,问及头风事。
“却是我不好,自个病着,叫母后也受累烦心。”
“你这又是想左了性儿,头风是老毛病,这冬春交替的当口最易生事,哪里有怨怪你的道理?”皇后说着,又招手叫许靖川近前:“靖川,你来,叫母后好好看看你。”
许靖川依言过去,皇后细细摸他的脸颈,面上带些可惜:“从前好不容易长起些肉,这一番病又消去。你这会回了尚书房读书,却也不要过分苛责自己,须知身子康健才是长久事。”
许靖川一一应下,又与皇后、孙夫人闲话几时。到了中午,皇后留许靖川与孙夫人一并用膳,许靖川心知孙夫人进宫一趟不易,母女俩难得一处,便道
“母后爱惜赐饭,儿子本不该推辞。只是四哥先前说,等我病好些,给我看个好玩意儿。儿子心里惦记……”
“你哥哥疼你。”皇后听到自己的儿子,面上的笑更真切几分。见许靖川这般说,便也没有强留,又唤他身边人嘱咐敲打几句,这才准他离去。
孙夫人直到许靖川走,方才松缓身子,只是眼睛仍朝那边出神。
“母亲?”
“娘娘将九殿下教养得极好。”孙夫人听得皇后唤她,这才扭脸过来。她眼眯着,脸上的纹路更深——那笑容好似没跑脱,被纹路绊倒,跌断了腿,啪得一声糊了满脸:“只是九殿下总归年纪小,娘娘往后还需更上心才是。”
见皇后只笑,孙夫人又压低声音:“娘娘,这是咱们娘俩说些贴心贴意的话儿。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太子已是东宫之尊,可到底少个亲兄弟做臂膀。嘉贵妃那边与娘娘亲近,可她家也日渐得力,说来就不如九殿下。”
“母亲......”皇后听懂母亲的意思,这会蹙起眉头,迟疑道:“靖川的生母程氏触怒陛下,他自个又是太上皇指名放到本宫膝下养的。虽说明面上归了坤宁宫,可陛下平日不见得多么喜欢他。本宫怕过于亲近了,叫陛下以为本宫与太上皇那边......”
“娘娘这就想岔了。”孙夫人拍拍女儿的手,意味深长:“九殿下如今才八九岁的光景,即便将来入朝领差事,也要排到六七年后。说句大不敬的话,到时天下如何且不知,娘娘的养恩却是实打实。”
她说着,又环顾四周,更低声:“嘉贵妃膝下有十皇子,她与娘娘亲近,她娘家却未必没有别的心思。可九殿下所仰仗的却只有娘娘与太子,即便将来他自个也动歪心思,可他敢与兄弟争强,难道还敢顶着天下人忤逆养他长大的母亲?”
见皇后若有所思,孙夫人又笑道:“且不说旁的,九殿下看去知礼,人也和气,是个可人疼的。”
皇后未语,只垂下眸子。不知何时,室内的光悄悄铺上一层青灰,连带着她自己的眉眼处也叠上一层阴影。
“大白天的,殿里怎的暗成这样。”她未立时答母亲的话,转而与宫人吩咐。那宫女蹲一蹲身,将窗户启开,外面却也不是什么好景光。
那一片遮天的浓云仍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