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徭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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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傍晚，贾家兄弟踏着暮色归家。
饭后，贾母将孩子们都留在屋中，吩咐贾二郎关好院门，连堂屋的大门也仔细闩上。
小灵儿去后堂将三七取出，轻轻放在八仙桌上，便安静地挨着贾母身旁坐下。
贾家兄弟一时莫名所以，贾秀心中却已猜到几分，只垂手静立在一旁。
贾母将孙儿们唤至跟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她指着桌上那几株沾着泥土的根茎，沉声道：“你们可认得此物？”
几人皆上前细看，贾二郎与贾秀皆摇头：“不认得。”
唯独贾大郎凝神端详半晌，迟疑道：“祖母，这……莫不是《本草》上所载的‘金不换’？”
贾母微微颔首：“大郎说得不错。”她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几个孙儿，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这是灵儿今日在山里得的机缘——名唤‘三七’，俗名‘金不换’。今日叫你们来，便是要一同商议个章程。”
她视线定在贾大郎身上：“大郎，你是家中支柱，此事需得让你知晓。此物稀罕，确能值些银钱，但最要紧的是……此物本不该在此处，可你们妹妹却能一眼辨识出来……”
她话音稍顿，转向小灵儿，“灵儿她......于此道似有天分，心细眼明，与草木有缘。”
屋内一时寂静。贾母又徐徐道：“你们祖父在时，便爱在山间识药辨草，你们父亲幼时也认得几味……如今看来，灵儿这孩子，倒像是承了几分祖上的脉。”
贾大郎听闻其名“金不换”，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微蹙，陷入沉吟。贾二郎与贾秀不约而同望向小灵儿，脸上皆是掩不住的讶异。贾二郎性子急，忍不住压低声音叹道：“幺妹，你这运道当真——”话未说完，袖口便被贾秀轻轻一扯。贾秀朝他微微摇头，示意莫要打断祖母的话头。
贾母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福祸相倚。家里如今的境况，开源重于节流。我想着，不如就势而为——事不宜迟，明日我便带灵儿去村西头七叔公家坐坐，看看能否让她拜个师，好歹师出有名。”
“族中在县城有一处药铺，那是你七叔公牵的头。所以你七叔公也时常教族里人识药，便有人以采药为生的，有闲时进山碰碰运气的。总之也算是给了族里多了一条挣钱的路子。”
“之所以让灵儿拜师……为的就是让她这本事有个来路，也是为防万一。”
“师出有名了，即便将来灵儿再有所得，”贾母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她‘学有所成’，运气比旁人好些罢了。”
她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最终又看向贾大郎：“你七叔公之子在县城药铺做掌柜，行事更便宜。”
堂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贾母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贾大郎脸上，声音沉静，却如巨石坠入深潭：
“大郎，你九月出孝，本该担任中役。不过运道不错，今明两年尚未轮到咱家。所以，明年秋闱，便是你鲤鱼跳龙门之时。若过得发解试，便能免役，这个家才算真正有了指望。若是不中……”
贾母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
“中役看着尚可，可再轻省，它也是徭役……你们父亲在时，免役的钱尚且拿得艰难，何况如今……”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徭役”二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压得每个人心头发颤。
贾大郎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肩头仿佛陡然压上了千斤重担。
贾母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几株三七，语气坚定起来：“在那之前，咱们家，需得拼尽全力，为你挣出安心读书的银钱和时日来。这东西娇贵，存放不当药性流失，价钱便要大跌，一刻也耽误不得。”
贾家兄妹几人听闻至此，心中皆是一阵激荡与凛然。他们彼此对视，眼中那点因横财而生的喜悦，已尽数化为沉甸甸的责任与背水一战的决心。一时堂内静默无言，唯有灯花噼啪轻响，映着几人眼中跳跃的光。
“祖母，灵儿明日再去一趟那山脚，看看是否有遗漏。”小灵儿蓦地出声。
贾二郎闻言，当即道：“幺妹，二哥陪你去寻摸。”
贾母目光落在跃跃欲试的贾二郎身上，板起脸道：“二郎，如今春耕要紧，岂是你能胡闹的？而且人多动静大，岂不招人眼？莫急，待到灵儿能进山，你可是要担负起保护妹妹的重任的。”
贾二郎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应下。
贾母又看向贾秀，道：“秀儿，你布匹再织一阵子便停下罢，也不必像以前那般拼命，届时不够数的，可拿从前的先凑数。余下的时间绣些花样换些铜钱，山上再捡些山珍，平日的花销就尽够了。药材入的帐，便拿来做你们大哥读书考试的花费。”
贾秀轻声应下：“是，祖母，孙女晓得了。”
最后，贾母看向贾大郎，见其在旁一直低头垂眸，沉默不语。她心中一叹，她又何尝想这般呢？
“大郎，”贾母忧心地看着他，“祖母知你性子，晓得你心中过意不去。可你要知晓，你若像你父亲那般再生个意外，这个家，就散了呀。”说着便红了眼。
“祖母！”贾大郎急忙上前一步，“孙儿是明白的，只是觉得惭愧。孙儿本该当起这个家，到头来竟要弟妹们来供给，一时心中过不去罢了。”
贾二郎大惊小怪地道：“大哥，这有什么？如今咱们家的情形你也是知晓的，你好了大家都好。不然当真有些什么，弟弟我可顶不住，到那时，怕是家里那几亩地都保不住，得跟族里讨饭吃去了！”
贾秀嗔了二哥一眼，柔声说道：“大哥，二哥理说的虽糙，但也不外如是了，你就安心吧。”
小灵儿连连点头，说：“大哥，你放心读书，妹妹我定能找到好药材。”
贾母在一旁看着此景，心中欣慰，温声道：“大郎，你弟妹们做着这些，不只是为了你，更是为了这个家，你亦如是，莫要本末倒置了。”
贾大郎何尝不知，此时心中也是激荡，当即道：“祖母，孙儿明白了，也不做那矫情推托，定不负祖母与弟妹们的心。待春耕过后，孙儿定会悬梁刺股，奋起直追，必过州试！”
贾母闻言，既感欣慰又生疼惜，忙道：“也莫要太过苛待了自己。读书是耗心神的事，身子才是最要紧的根本。你若熬坏了，便是考中了，又有何用？”
贾大郎连忙应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