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十四年》长千洄

9、第九章 那个ome

　　陈声第一次见到沈明栖，是在十月初的一个下午。

　　那天没课，他去批发部搬货。老板说有一批新到的饮料，要卸到仓库里。他搬了两个小时，浑身是汗，T恤又湿透了。搬完货，老板多给了他二十块钱，说辛苦。他接过钱，说了声谢谢，然后往回走。

　　走到隔壁师范学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刘齐皓说过，沈明栖是师范学院的。说过很多次。说他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说他喜欢在食堂二楼吃麻辣香锅，说他下午经常去操场跑步。刘齐皓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不行，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陈声没问过沈明栖长什么样。他不好奇。

　　但那天他站在师范学院门口，忽然想，也许能看见。

　　不是好奇。是……他说不上来。可能是想看看，那个让刘齐皓眼睛发亮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凭什么进去？他又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他转身要走。

　　然后他看见了。

　　校门口走出来一个人。男生，二十出头，中等个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阳光照在他脸上，很白，五官很好看。眉毛很黑，眼睛不大但形状很好，嘴唇是淡红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陈声愣了一下。

　　那个人从校门口出来，往旁边走，走到一辆自行车前面，解锁，推出来。

　　陈声看着那个人，忽然想起刘齐皓说的话。

　　“他真的特别好。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

　　那个人没笑。但陈声能想象出来，如果笑起来，那双眼睛应该是弯的。

　　那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路过陈声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声也看着他。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随便扫了一下。但就是那一眼，让陈声皱起了眉头。

　　那个人的眼神不对。

　　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是另一种。飘的。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明明看着你，但你感觉他看的不是你，是别的什么。

　　陈声见过那种眼神。

　　福利院里有个孩子，眼睛也是这样。飘的，空的，像魂不在身上。后来那个孩子被人领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是那种眼神。再后来听说他又被退回来了，因为他偷东西。不是缺钱，就是想偷。看见就想拿，拿了就藏起来，藏完就忘。

　　院长说那个孩子有问题。眼神就能看出来，飘的，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骑着自行车走远。

　　那个人骑得慢，晃晃悠悠的，后座绑着一个书包。阳光落在那个人的背上，把浅蓝色的衬衫照得有点发白。

　　陈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不是好的动。是那种……警惕的动。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个人长得好看，穿得干净，动作也正常。就是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让他不舒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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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刘齐皓又来找他。

　　“走，吃饭去。”刘齐皓站在他宿舍门口，“今天我请。”

　　陈声看着他：“又请？”

　　“高兴。”刘齐皓笑，“沈明栖今天夸我了。”

　　陈声顿了一下。

　　“夸你什么？”

　　“夸我打篮球好看。”刘齐皓笑得更开心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打球，今天专门去看的。我打完球出来，他就站在场边，说我打得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泡。

　　陈声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们去后门那条街，还是那家饭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之后刘齐皓就开始说，说今天打球的事，说沈明栖站在场边的样子，说他当时差点把球扔出去砸到人。

　　“真的，我太紧张了。”刘齐皓说，“他一站在那儿，我连怎么打球都忘了。”

　　陈声听着，没说话。

　　菜上来了，刘齐皓一边吃一边继续说。说沈明栖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说沈明栖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他，说沈明栖夸完他就走了，走之前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刘齐皓强调，“就是那种……那种你看不懂但你知道他在看你那种。”

　　陈声看着他，忽然问：“他经常这样看你吗？”

　　刘齐皓愣了一下：“什么？”

　　“回头看你。或者……用那种你看不懂的眼神看你。”

　　刘齐皓想了想，笑：“也不是经常。但有时候会。他看人的方式挺特别的。”

　　陈声没再问。

　　吃完饭，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刘齐皓忽然停下来。

　　“对了，明天沈明栖生日，我给他准备了礼物。”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你看。”

　　陈声接过来看。是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细细的，坠着一个小星星。

　　“好看吗？”刘齐皓问。

　　陈声看着那条手链，点点头。

　　“他肯定会喜欢的。”刘齐皓把盒子收起来，放回兜里，“他喜欢星星。他说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亮了。

　　陈声看着他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又冒出来。

　　但他没说。

　　他有什么资格说？他只见过那个人一面，远远的，一眼。刘齐皓天天和那个人在一起，当然比他了解。

　　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许那种眼神只是……只是那个人看人的方式。

　　他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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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过了一半，天气更凉了。

　　陈声和赵范成、刘齐皓还是每天一起吃饭。刘齐皓还是每天都在说沈明栖。说他们周末一起去看电影了，说沈明栖喜欢喝奶茶，说沈明栖今天给他发消息了。

　　陈声听着，偶尔应一声。赵范成在旁边，安静地吃自己的。

　　有一天晚上，他们三个在刘齐皓宿舍打游戏。打到一半，刘齐皓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立刻放下鼠标，整个人都变了。

　　“等一下。”他说，“我回个消息。”

　　他捧着手机，低着头，打几个字，停一下，再看，再打。脸上带着一种傻傻的笑。

　　陈声和赵范成对视了一眼。

　　赵范成移开目光。

　　刘齐皓打完消息，把手机放下，又拿起鼠标。

　　“谁啊？”陈声问。

　　刘齐皓笑了一下：“沈明栖。”

　　“他说什么？”

　　刘齐皓顿了一下，说：“他说想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亮得整个屋子都亮了。

　　陈声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校门口看见的那个人。

　　那张好看的脸。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那个飘的、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的眼神。

　　“他经常这样说吗？”陈声问。

　　刘齐皓点头：“经常。每天都发消息。早上发早安，晚上发晚安。有时候说想我，有时候说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问我干什么呢。”

　　陈声没说话。

　　刘齐皓继续说：“他真的特别好。你知道吗，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我哪天有课，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有一次我说过想吃芒果，他第二天就买了送到我宿舍楼下。”

　　他越说越来劲，把手机翻出来，给陈声看聊天记录。

　　“你看，这是他昨天发的。这是他前天发的。这是他上周发的。”

　　陈声低头看。

　　聊天记录很长，满满的都是沈明栖发的消息。有文字，有表情，有照片。照片上是他自己，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食堂，有时候在路上。每一张都笑着，眼睛弯弯的。

　　刘齐皓的消息穿插在里面，很短。嗯。好。知道了。我也想你。

　　陈声看了几眼，把手机还给他。

　　“你怎么回得这么少？”他问。

　　刘齐皓愣了一下，然后笑：“我不会说那些。他能说就行，我看着高兴。”

　　陈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你不觉得他发得太多了吗？

　　他想说，你不觉得他那些照片，每一张都像是专门拍的，不像随便发的吗？

　　他想说，你不觉得那个人的眼神不对劲吗？

　　但他没说。

　　刘齐皓那么高兴。眼睛那么亮。说“他真的特别好”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凭什么打碎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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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陈声又去了一次批发部。

　　搬完货回来，路过师范学院门口，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想再看一眼那个人。确认一下自己的感觉。也许是想告诉自己，那天是他看错了，那个人其实很正常。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

　　沈明栖从里面走出来，还是那副样子，干干净净的，好看。旁边还跟着一个人，男的，也是学生模样。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陈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沈明栖说话的时候，脸一直朝着那个人，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和照片上一样。

　　但那个眼神。

　　还是飘的。

　　明明看着那个人，但陈声感觉他没在看那个人。他在看别的东西。或者说，他什么都没在看。

　　陈声皱起眉头。

　　他们走到门口，停下来。说了几句话，那个男的走了。沈明栖站在原地，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起来。

　　那个笑不一样。

　　不是刚才那种对着人的笑。是另一种。更轻，更快，像只给自己看的。

　　陈声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那个笑让他不舒服。

　　沈明栖收起手机，往旁边走，解锁了一辆自行车，骑上去，走了。

　　陈声站在原地，看着他骑远。

　　然后他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刘齐皓又来找他。

　　“陈声，明天周末，一起去玩啊？沈明栖说他知道一个好地方，咱们一起去。”

　　陈声看着他。

　　刘齐皓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等着拆礼物。

　　“我……”

　　他想说我不去。他想说你一个人去吧。他想说你和沈明栖的事，我不想掺和。

　　但他没说。

　　“好。”他说。

　　刘齐皓高兴地拍了他一下：“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午十点，学校门口见。”

　　他走了。

　　陈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的。把自己看见的、感觉到的，告诉刘齐皓。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对象眼神不对劲”？

　　“我觉得那个人有问题”？

　　“他发给你的那些照片，可能是群发的”？

　　他凭什么这么说？他有什么证据？他只是远远看了两眼，就觉得人家有问题。万一人家就是那样的人呢？万一那个眼神是他自己多想呢？

　　万一他说了，刘齐皓不信，反而觉得他多事？

　　他想起刘齐皓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

　　想起他说“他真的特别好”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样子。

　　他不想成为那个让这双眼睛暗下去的人。

　　他不想成为那个打碎这一切的人。

　　所以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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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们在学校门口碰面。

　　刘齐皓来得最早，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看见陈声，他挥了挥手。

　　“赵范成呢？”

　　“他说不来。”陈声说。

　　刘齐皓愣了一下：“为什么？”

　　陈声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赵范成为什么不来。昨晚他去叫赵范成，赵范成只是摇了摇头，说有事。他也没问。

　　沈明栖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很阳光。走到他们面前，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你们好，我是沈明栖。”

　　陈声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明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就是那一秒，陈声又看见了那种眼神。飘的，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沈明栖移开目光，笑着和刘齐皓说话。

　　“走吧，车站在那边。”

　　他们一起往前走。刘齐皓和沈明栖并排，陈声在后面跟着。

　　他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刘齐皓一直在说话，沈明栖侧着头听，偶尔笑一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看起来很正常。很般配。很好。

　　但陈声一直在看沈明栖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随着走路轻轻摆动。有时候会碰到刘齐皓的手，碰一下，就缩回去。再走几步，又碰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总觉得，那只手碰得太刻意了。像算好了的。像排练过的。

　　他移开目光，看别处。

　　前面有个垃圾桶，被人踢翻了，垃圾撒了一地。有只野猫蹲在旁边，舔自己的爪子。

　　他看着那只猫，不再看前面的人。

　　猫舔完爪子，站起来，走了。

　　他也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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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玩得还行。他们去了一个公园，划船，吃零食，晒太阳。沈明栖一直笑着，一直说话，一直照顾刘齐皓。给他递水，给他擦汗，给他剥橘子。

　　刘齐皓全程都笑得合不拢嘴。

　　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他们坐公交车，刘齐皓和沈明栖坐在一起，陈声坐在后面几排。

　　他看着窗外，想着今天的事。

　　沈明栖今天表现得很好。好得挑不出毛病。对刘齐皓好，对他也客气。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人，笑的时候眼睛会弯。看起来很真诚，很温柔。

　　但陈声还是觉得不对劲。

　　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对劲。是那种……藏在下面的不对劲。像水下面的石头，看不见，但你踩上去就知道有。

　　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记得，今天有好几次，他无意中看向沈明栖，发现沈明栖也在看他。

　　不是那种好奇的看。是那种……评估的看。像在算什么。像在看这个人是什么情况，会不会碍事。

　　每次被陈声发现，沈明栖都会立刻移开目光，然后笑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声没笑。

　　他坐在公交车后排，看着窗外，想着那些眼神。

　　天黑了。路灯亮了。窗外的景物变成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刘齐皓今天说的那些话。

　　“他真的特别好，对吧？”

　　“你看他对我多好。”

　　“我运气太好了。”

　　每句话都带着笑，每句话都亮晶晶的。

　　陈声闭上眼睛。

　　他想，算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许沈明栖真的是好人。

　　也许那些眼神只是他的错觉。

　　他睁开眼睛，看着前面的座位。刘齐皓靠在沈明栖肩膀上，好像睡着了。沈明栖侧着头看他，表情很温柔。窗外的光一闪一闪，落在他们身上。

　　陈声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他继续看着窗外。

　　看那些模糊的光影，一闪一闪地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