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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赵范成的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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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范成第一次注意到陈声,是在开学第一天。
那天他来得早,教室里还没几个人。他找了个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就开始发呆。他习惯发呆。发呆比看人安全,比想事情省力。
然后有人进来了。
高高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那个人扫了一眼教室,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转头看窗外。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刚开始黄。
赵范成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看了很久。
那个人一直看着窗外,没发现有人在看他。
赵范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那么久。就是看着。看着那个人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那个人眨了眨眼睛,看着那个人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后来他知道那个人叫陈声。
后来他知道陈声和他一个班,一个系,住在校外。
后来他知道陈声是孤儿,打工养活自己,很少说话。
这些事他都不是直接知道的。他是听来的,看来的,慢慢拼凑出来的。他从来不问,他只是看。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看。
从小他就擅长这个。他爸喝酒的时候,他躲在角落里看。他爸打人的时候,他缩成一团看。他妈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他看着,不说话,不哭,不求。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哭也没用,求也没用。
后来他爸死了,他一个人了,他还是习惯看。
看别人说话,看别人笑,看别人闹。看别人有朋友,看别人一起吃饭一起走一起回宿舍。他站在旁边,看。
不参与。不靠近。不说话。
就这样过。
但他没想到的是,开学第一周,有人会来勾他的肩膀。
刘齐皓。
那个人像一团火一样烧过来,一把勾住他肩膀,说“那正好,一起吃饭”。他愣住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一起”的那个了。
他被勾着往前走,踉跄了一步,然后看见另一个人。
陈声站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看了他。
但他记住了那个目光。不冷,不热,就是看着。像看一个普通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当成普通人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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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他吃得很少,话更少。刘齐皓一直在说,说他的事,说他以前学校的事,说他看见的那只猫。陈声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听着。他就在旁边吃自己的,低着头,假装不存在。
但他在看。
他看刘齐皓。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表情丰富,眼睛会发光。像一团火,烧得周围都亮起来。难怪他一来就有人围着他转,难怪老师都多看他两眼。这种人天生就该被人看见。
他也看陈声。这个人不说话,但每句话都在点上。不笑,但偶尔嘴角会动一下。不主动,但刘齐皓说什么他都听。像一潭水,静得看不出深浅,但你知道下面有东西。
他看了他们一个晚上。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挺能说的。”
陈声侧头看他。他没看陈声,看着前面。
“和他比起来,我好像太闷了。”他又说,“不过闷也有闷的好处。起码不招人烦。”
他说完快走了两步,拐进岔路,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可能只是想让他知道,他不是哑巴,他会说话。可能只是想让他多看他一眼。
但他没回头。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刘齐皓在他隔壁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刘齐皓脸上,那张脸在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没有白天那种闹腾。
赵范成看着那张脸,想,这个人以后会是他室友,会是他同学,也许会是他朋友。
他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感觉。他没交过朋友。
但他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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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有时候一起熬夜打游戏。刘齐皓在中间,陈声在他旁边,他在最外面。
他总是坐在最外面。不靠窗,不靠过道,就靠着墙。这样他能看见所有人。
他看见刘齐皓上课的时候偷偷玩手机,看见刘齐皓被老师点名的时候站起来挠头,看见刘齐皓下课第一个冲出教室去买饮料。他也看见陈声上课的时候一直看窗外,看见陈声下课的时候慢慢收拾东西,看见陈声走出教室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天。
他还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刘齐皓看陈声的时候。不是那种看,是另一种。像在研究什么。有时候刘齐皓会盯着陈声看很久,皱着眉,然后移开目光。
比如陈声偶尔会摸自己的后颈。动作很小,很快,但赵范成看见了。他看见陈声摸完之后会发一会儿呆,像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那些动作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下来了。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看。记住。想。
不想明白,只是想。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刘齐皓宿舍打游戏。
刘齐皓的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另外两个室友周末回家了。他们三个人挤在两把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打一个通关游戏。
刘齐皓操作,陈声在旁边看着,赵范成在后面站着。站着比坐着好,站着能看见所有人。
游戏打到一半,刘齐皓死了。他骂了一句,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
“不行了,歇会儿。”他说,“你们玩。”
陈声没动。赵范成也没动。
刘齐皓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他看着天花板,忽然问:“你们想过以后吗?”
陈声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毕业以后。工作以后。结婚以后。”刘齐皓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着,“我有时候想,以后会是什么样。”
赵范成没说话。他站在后面,看着刘齐皓的侧脸。
刘齐皓继续说:“我以前不想这些。觉得还早。但现在……”
他没说完,又把烟叼回嘴上。
陈声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过。”
“为什么?”
“想了也没用。”陈声说,“想也改变不了什么。”
刘齐皓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
“也是。”
他坐直了,重新握住鼠标。
“来,继续。”
游戏继续。刘齐皓操作,陈声看着,赵范成站着。屏幕上的小人跳来跳去,躲过一个个陷阱,杀死一个个怪物。
赵范成看着那两个后脑勺。一个头发有点长,发尾翘起来一点。一个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
他看着那个后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移开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后颈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有点……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游戏打到半夜,陈声说要回去了。
“这么晚还回去?”刘齐皓说,“就在这儿睡呗。还有空床。”
陈声想了想,点头。
刘齐皓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扔给他。陈声接住,铺在空床上。
赵范成也回自己床上躺下。
灯关了。屋里黑下来。
三个人都没睡着。
赵范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天花板上有一片淡淡的白。他听见刘齐皓翻了个身,听见陈声那边没什么声音。
他忽然想起今天晚上看见的那个后颈。
那个后颈在月光下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他看不见。陈声的床在他后面,他躺着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地方,前面有两个人。刘齐皓和陈声。他们往前走,他在后面跟着。他们走得很快,他追不上。他想喊他们等等,但喊不出声。
然后他醒了。
天亮着。刘齐皓已经起床了,坐在床边穿鞋。陈声不在,床铺是空的。
“他走了?”赵范成问。
“嗯,说有事。”刘齐皓站起来,“走吧,去食堂吃早饭。”
赵范成坐起来,慢慢穿衣服。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他跟在后面,他们越走越远。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
跟在后面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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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过完,十月来了。
天气开始变凉。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他们三个人还是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混日子。
赵范成发现自己看陈声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以前他只是看,像看风景一样看。现在他看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些感觉。说不清的感觉。像什么东西在胸口那里堵着,不疼,但一直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一个词。
喜欢。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喜欢。喜欢一个人。喜欢陈声。
他愣住了。
他怎么会喜欢陈声?他有什么资格喜欢陈声?陈声是那种……那种让人想靠近的人。安静,但不冷漠。话少,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主动,但刘齐皓说什么他都听。
他是那种值得被喜欢的人。
那他自己呢?
他算什么?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一个站在后面看的人。一个从来不被注意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喜欢别人?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说。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表现出来。
他就这样。在后面看着就好。看着他们上课,看着他们吃饭,看着他们闹。看着刘齐皓勾着陈声的肩膀笑,看着陈声嘴角动一下,算是笑了。
他在后面看着,不靠近,不说话,不让人知道。
这样最安全。
这样他就不会像他爸那样,喝醉了就打人,打了人就后悔,后悔了再喝,喝了再打。
这样他就不会像他妈那样,受不了了就跑,跑了就不回来,留他一个人在那个破屋子里。
这样最好。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
墙是白的,有点脏,有几道不知道谁划的印子。他看着那些印子,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后面看。
前面有两个人。刘齐皓在闹,陈声在旁边笑。他看着他们,站了很久。
然后陈声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在梦里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陈声已经转过头去,和刘齐皓一起走远了。
他还站在原地。
还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