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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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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齐皓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图书馆门口。
那是三月底,春天刚冒头,树上的叶子还是嫩绿的。刘齐皓去还书,抱着三本厚厚的小说,走得很快。他走路一向很快,像后面有人在追他。
然后他撞到了一个人。
书飞出去,落了一地。他也差点摔倒,扶着门框站稳了,抬头想说对不起,就看见一张脸。
那个人蹲在地上,正在帮他捡书。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那个人脸上。皮肤很白,眉毛很黑,嘴唇是淡红色的。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捡起一本,放进怀里,再捡一本。
刘齐皓愣在那里,忘了动。
那个人把三本书都捡起来,站起来,递给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路没看路。”那个人说。
声音很好听。有点低,有点软,像刚睡醒的时候说话那种。
刘齐皓接过书,说没事。
那个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刘齐皓脑子里空白了几秒钟。他站在那里,抱着书,看着那个人转身走进图书馆,消失在门后面。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奇怪地看他一眼。久到门卫问他是不是要找谁。他才回过神来,说没有,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他躺在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句“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以前没这样过。他谈过恋爱,高中时候和一个女生处过几个月,后来分了,没什么感觉。他以为自己就是那种人,对感情没什么兴趣。
但那天晚上,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不是没兴趣。
是没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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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那几天,他开始注意那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不知道是学生还是老师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在图书馆出现过。
所以他开始去图书馆。
他以前不怎么去图书馆。他看书,但都是借回宿舍看。现在他每天去,从下午待到晚上,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他记得那个人喜欢三楼靠窗。
第一天,没见到。
第二天,没见到。
第三天,他看见那个人了。
那个人坐在他斜对面,隔了两张桌子,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人头发上,有一圈淡淡的毛边。
刘齐皓看着那个人,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那个人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刘齐皓立刻低下头,假装看书。他不知道那个人看见他没有,他只知道自己的脸烧得厉害。
那个人低下头,继续看书。
刘齐皓坐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偷偷看了那个人很多眼,每次只看一两秒,然后立刻移开目光。
那个人走的时候,他也跟着走了。
他跟着那个人走出图书馆,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走到隔壁学校的门口。那个人走进去,消失在人群里。
刘齐皓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校牌。
是隔壁师范学院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下午去图书馆。有时候能见到那个人,有时候见不到。见到的时候,他就偷偷看几眼。见不到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等。
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他停不下来。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
有一次那个人在图书馆借书,把学生证放在柜台上。刘齐皓在后面排队,看见了那个名字。
沈明栖。
他默念了好几遍。沈明栖。沈明栖。沈明栖。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像记一个秘密。
他还知道了那个人是omega,比他大三岁,学中文的。还知道了那个人喜欢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喜欢看诗集,喜欢在看书的时候轻轻哼歌。哼的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但刘齐皓离得近,能听见一点。
那个人哼的歌他都没听过。但他觉得好听。
他每天都去图书馆。每天都等。每天都偷偷看。
他不敢上去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理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对象。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只知道他想看见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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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某一天,图书馆闭馆早,刘齐皓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看手机。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暖色的。
刘齐皓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过去。
走到长椅旁边,他停下来。
那个人抬起头,看他。
刘齐皓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那个……”他说,“你好。”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有疑问。
刘齐皓深吸一口气。
“我叫刘齐皓。经常在图书馆看见你。就想……认识你一下。”
他说完就想跑。太蠢了。这话太蠢了。谁会在图书馆门口跟陌生人说这种话?
但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第一次见到的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你好。”那个人说,“我叫沈明栖。”
刘齐皓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么容易。他以为会被当成变态,会被赶走,会被骂一顿。但那个人只是笑着说你好。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沈明栖看着他,忽然拍了拍旁边的长椅。
“坐吗?”
刘齐皓坐下了。
他们并排坐着,看着前面。前面是一条路,种着梧桐,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你经常来图书馆。”沈明栖说,“我看见你好多次了。”
刘齐皓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见我了?”
“嗯。”沈明栖侧过头看他,“你每次都坐三楼靠窗那个位置。我也是。所以经常看见你。”
刘齐皓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那个人也看见他了。原来那个人也注意他了。
“你也是师院的?”沈明栖问。
“不是,我是理工大的。”
“那你怎么总来我们图书馆?”
刘齐皓卡住了。他不能说因为你。他不能说来就是为了看你。他张了张嘴,说:“你们图书馆书多。”
沈明栖笑了:“是吗?我觉得理工大图书馆也挺大的。”
刘齐皓说:“我没去过我们图书馆。”
沈明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好听,像什么东西碎了,但碎得很好听。
刘齐皓看着他笑,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紧张了。
他们聊了很久。从图书馆聊到书,从书聊到专业,从专业聊到学校。沈明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想接下去。刘齐皓话多,但平时那些废话他不敢说,怕说错。他只挑着说,挑那些能让沈明栖笑的话说。
天黑了。路灯亮了。
沈明栖站起来,说该回去了。
刘齐皓也站起来。
“那……明天还来吗?”他问。
沈明栖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来。”
那天晚上,刘齐皓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沈明栖说的话。想着沈明栖笑的样子。想着他们并排坐在长椅上看夕阳。
他觉得他的人生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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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他们每天都见面。
不是约好的。是心照不宣的。刘齐皓下午去图书馆,沈明栖已经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了。刘齐皓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但他们在。
闭馆之后,他们一起走出来。有时候去学校后面那条街吃东西,有时候在校园里散步,有时候就坐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看着天黑下来。
刘齐皓知道了沈明栖很多事。
知道他喜欢吃辣的,但不能吃太辣,吃了会流眼泪。知道他喜欢晚上去操场跑步,跑完步回宿舍的路上会买一瓶酸奶。知道他家里有一个妈妈,妈妈身体不好,他每周都要打电话回家。知道他学中文是因为喜欢写东西,但他写的东西从来不给人看。
沈明栖也知道了刘齐皓很多事。
知道他爸妈离婚了,他现在一个人过。知道他喜欢打篮球,但最近不怎么打了。知道他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分了。知道他现在每天来图书馆,是因为想见一个人。
最后这件事,刘齐皓没说。是沈明栖自己猜到的。
“你想见的那个人,”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长椅上,沈明栖忽然问,“是我吗?”
刘齐皓愣住了。
沈明栖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刘齐皓张了张嘴,说:“你怎么知道?”
沈明栖笑了一下:“我就是知道。”
刘齐皓看着他,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然后沈明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比他想象中暖。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扣在一起。
刘齐皓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明栖。
沈明栖在笑。不是平时那种弯着眼睛的笑,是另一种。轻轻的,软软的,像什么东西化开了。
“我也是。”沈明栖说,“我也是每天来图书馆,因为想见你。”
那天晚上,刘齐皓回到宿舍,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抬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很多。他以前没注意过星星,但今天他看见了。
他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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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六月初。
沈明栖说想去郊外看花。刘齐皓说好。他们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去一个叫花海的地方。其实不是海,就是一片山坡,种满了格桑花。六月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铺了满满一坡。
他们沿着山坡往上走。沈明栖走在前面,刘齐皓走在后面。风吹过来,花摇成一片。沈明栖的头发也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
刘齐皓看着他的后颈,忽然想到,那个地方是腺体。omega的腺体。如果咬下去,就是标记。
他赶紧移开目光。
他不能想这些。他们还刚开始。他不能想这些。
爬到坡顶,他们坐下来,看着下面那片花海。
沈明栖说:“好看吗?”
刘齐皓说:“好看。”
沈明栖转头看他:“我问的是花。”
刘齐皓说:“我看的是你。”
沈明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推了刘齐皓一下,说:“油嘴滑舌。”
刘齐皓被他推得晃了晃,也笑了。
他们坐在那里,看了一下午花。太阳慢慢西斜,把花海染成金色。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远远传来,又远远消失。
刘齐皓想,他这辈子没这么开心过。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很多,他们只能站着。车晃得厉害,沈明栖站不稳,抓住了刘齐皓的胳膊。刘齐皓低头看着他,忽然很想亲他。
但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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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接吻,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沈明栖生日。刘齐皓提前准备了很久,订了一个蛋糕,买了一条围巾——沈明栖说过喜欢那种软软的围巾。他没多少钱,但能买的他都买了。
他们在沈明栖宿舍楼下见面。沈明栖看见蛋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刘齐皓说:“我看过你学生证。”
沈明栖笑着摇头:“你真是……”
他们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把蛋糕打开。很小,六寸,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刘齐皓点了蜡烛,让沈明栖许愿。沈明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把蜡烛吹灭。
“许了什么愿?”刘齐皓问。
沈明栖看着他,不说话。
刘齐皓被看得有点慌:“不能说?那就不说——”
“我说了。”沈明栖打断他,“我许的愿是,希望每年生日都能和你一起过。”
刘齐皓愣住了。
他看着沈明栖。沈明栖的眼睛在烛光里很亮。亮得他移不开眼。
他凑过去,吻了沈明栖。
很轻。只是嘴唇碰了一下。然后他退开,看着沈明栖。
沈明栖看着他,笑了一下。
“就这?”
刘齐皓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再凑过去,这次不是轻轻的。他吻得很认真,很慢,很仔细。沈明栖的嘴唇很软,比他想象中软。有一股甜味,可能是蛋糕的奶油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吻了多久。只知道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不过气。
沈明栖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刘齐皓抱着他,也不说话。
月亮在天上,很圆。不知道是谁家放的烟花,远远的,一闪一闪的。
刘齐皓想,他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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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齐皓去找陈声。
陈声刚搬完货回来,累得不想动,躺在床上发呆。刘齐皓推门进来,把一袋橘子扔在他床上。
“给你。”
陈声坐起来,看着那袋橘子。
“哪来的?”
“买的。”刘齐皓在他床边坐下,“昨天沈明栖生日,买多了,吃不完。”
陈声愣了一下:“沈明栖?”
刘齐皓看着他,眼睛亮得不像话。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隔壁学校的。我追到了。”
陈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齐皓的眼睛真的太亮了。亮得像里面有火在烧。亮得像他整个人都被什么点着了。
“他真的特别好。”刘齐皓说。
陈声等着他说下去。
刘齐皓就开始说。说他怎么追的。说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山坡。说他们在山坡上看了一下午花。说他们昨天一起过生日,他送了一条围巾,沈明栖很喜欢。
他说的每一句都带着笑。那笑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另一种。有点傻,有点软,像小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
“他真的特别好。”刘齐皓又说了一遍,“他说话特别好听。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他走路的时候喜欢哼歌。他吃辣的会流眼泪,但还是爱吃。他……”
他说了一大堆。说沈明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平时干什么,说过什么话。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陈声听着,慢慢剥了一个橘子,放进嘴里。
橘子很甜。
他看着刘齐皓,看着他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那个小孩。那个攥着他裤腿的小孩。那个说“你身上有声音”的小孩。
如果他有刘齐皓这样一个人可以跟人说,他会不会也这样,一直说一直说,说那个小孩的眼睛有多黑,手有多凉,看人的时候有多认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有人可以说。
刘齐皓说完了,看着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陈声摇头。
“不是。”
“那你怎么不说话?”
陈声想了想,说:“我在想,那个人一定很好。”
刘齐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他特别好。”他站起来,“行了,我走了。橘子记得吃,别放坏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陈声一眼。
“你也找一个吧。”他说,“找了就知道了。”
陈声没说话。
刘齐皓推门走了。
陈声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那袋橘子。
他想起刘齐皓刚才说话的样子。眼睛那么亮,笑得那么傻,说了一遍又一遍“他真的特别好”。
他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刘齐皓有对象。是羡慕他能这样喜欢一个人。能这样大大方方地告诉别人,我喜欢他,他特别好。
他自己做不到。
他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他只知道那个小孩攥着他裤腿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掰开。他只知道那个小孩说“我怕你走”的时候,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他剥了第二个橘子,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
窗外有鸟在叫。天快黑了。他坐在床上,慢慢吃着橘子,想着那个小孩。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走廊里坐着,等那个说“我会再来的”的人。
他说了会再去的。
他还没去。
他看了一眼日历。下周六没课,可以去。
他放下橘子,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刘齐皓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还在他脑子里。
“他真的特别好。”
他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这样说一个人,那个人会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周六他会去福利院。
去看看那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