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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那个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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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结束得很慢。
七月过去,八月过去,九月来了。天气还是很热,热得人不想动。梧桐叶子被晒得打卷,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
刘齐皓变了很多。
话少了。笑少了。饭也吃得少了。以前他一个人能说一整顿饭,现在一顿饭下来,他说不了几句。
陈声看着他的变化,什么都没问。
他知道为什么。
从七月底开始,沈明栖就很少出来了。
一开始是说家里有事。刘齐皓说,他妈妈身体不好,他要回去照顾。陈声点点头,没说什么。那时候他想,也许真的是这样。
然后是八月初,沈明栖说家里管得严,不让出来。
刘齐皓说,那我去找你。沈明栖说,不方便,我妈在家。刘齐皓说,那等你方便的时候。沈明栖说,好。
这一等,就是一周。
一周后,刘齐皓又发消息。沈明栖回得很慢,隔几个小时回一条。有时候说在忙,有时候说手机没电,有时候只回一个表情。
刘齐皓开始焦虑了。
他每天看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吃饭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看,上课的时候也看。有一次老师点名,喊他两遍他才听见,站起来愣愣地问“什么”。
陈声在旁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八月中旬,沈明栖终于出来了一次。
那天刘齐皓回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说他们去看了电影,吃了饭,沈明栖送了他一个钥匙扣,是一个小星星。
“他说想我了。”刘齐皓把钥匙扣给陈声看,“他说最近太忙,没办法出来,但每天都想我。”
陈声看着那个钥匙扣。塑料的,亮闪闪的,路边摊几块钱一个。
他没说话。
那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沈明栖又消失了。消息回得更慢,有时候一天才回一条。刘齐皓给他发消息,发很多,发什么都行。今天吃了什么,看见什么好玩的事,想起以前说过的话。沈明栖偶尔回一句,嗯,好,知道了。
刘齐皓把这些嗯好知道了当宝贝,一条一条存着。
“他今天回我了。”他说给陈声听,眼睛亮一下。
“他昨天没回我,可能是太忙了。”他说给自己听,眼睛暗下去。
陈声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想起沈明栖那个眼神。飘的,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也想起沈明栖那些照片,那些每天发的消息,那些“我想你”。
那时候他想,也许是热恋期。热恋期过了,就这样了。很正常。
但现在他看着刘齐皓这样,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想错了。
那不是热恋期过了。
那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胸口有个地方,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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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号,刘齐皓生日。
陈声和赵范成提前准备了礼物。陈声买了一盒巧克力,赵范成买了一本书。他们约好晚上一起去刘齐皓宿舍,给他过生日。
下午的时候,刘齐皓忽然来找陈声。
“他说明天出来。”刘齐皓说。眼睛亮着,整个人都在发光,“他说明天给我补过生日。他说他准备了一个惊喜。”
陈声看着他,点点头。
“那你今天……”
“今天和你们过。”刘齐皓笑,“晚上一起吃饭。”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去那家川菜馆。刘齐皓点了很多菜,要了一瓶啤酒。他喝得不多,但话多起来了。说以前的事,说他小时候过生日他妈给他煮鸡蛋,说他爸从来不记得他生日,说他以后要是有孩子,一定每年都好好过。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
“你们说,他明天会给我什么惊喜?”
陈声没说话。
赵范成也没说话。
刘齐皓自己想了想,笑了一下:“可能是条围巾。他说过冬天送围巾的。”
他低下头,继续吃菜。
陈声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低头的动作很熟悉。
他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了。在福利院。有个孩子,等父母来接,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最后,他知道不会来了,就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个动作,和刘齐皓刚才一模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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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齐皓一早就出去了。
陈声去批发部搬货。下午回来的时候,经过刘齐皓宿舍楼下,他看见刘齐皓站在那里。
一个人。
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声走过去。
“刘齐皓。”
刘齐皓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那种红,是另一种。干涩的,熬过夜那种红。
“他没来。”刘齐皓说。
陈声站住。
“他说上午来,我等了一上午。他说下午来,我等了一下午。他说晚上来……”刘齐皓顿了顿,“现在天快黑了。”
陈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齐皓低下头,又抬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他说他妈妈病了,要照顾。他说等他妈妈好了就出来。他说……”
他说不下去了。
陈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过了很久,陈声说:“回去吧。”
刘齐皓摇头。
“我再等一会儿。”
陈声没再劝。他在刘齐皓旁边站着,靠着墙,和他一起等。
天黑了。路灯亮了。有人在旁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刘齐皓忽然开口。
“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陈声没回答。
刘齐皓自顾自往下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每天都发消息,每天都想我。现在……现在一周也发不了几条。”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喜欢他。”
陈声转过头看他。
刘齐皓也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强撑的笑容照得很清楚。
“我还是喜欢他。”他又说了一遍,“他特别好。你不知道他有多好。”
陈声看着他,想说你不知道他有多不好。
但他没说。
刘齐皓等的那个人,他见过两次。那双飘的眼睛,那些刻意的笑,那些像算好了一样的动作。他想说那个人有问题。他想说你别等了。
但他没说。
刘齐皓现在这个样子,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只会说“他真的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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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刘齐皓等到十点。
沈明栖没来。
最后是刘齐皓自己说,回去吧。他站直了,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回头对陈声说:“他明天会出来的。”
陈声看着他,点点头。
刘齐皓上楼了。
陈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转身回去。
路上他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刘齐皓。
把他看见的,感觉到的,都告诉他。告诉他那个人的眼神不对。告诉他那些照片像是群发的。告诉他那个人的笑太刻意了,像排练过的。
告诉他,你可能被骗了。
但他又想起刘齐皓的眼睛。
那双眼睛说“他真的特别好”的时候,那么亮。
他不想让那双眼睛暗下去。
他走到出租屋楼下,停住。
天上没有星星。云很厚,压得很低。可能要下雨了。
他上楼,开门,躺到床上。
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刘齐皓站在楼下的样子。靠着墙,低着头,说“我再等一会儿”。
他想起福利院里那些孩子。等着被领走,等着有人来,等着等着就长大了。
他想起那个小孩。那个攥着他裤腿的小孩。他说过会再去的,但他还没去。
他一直没去。
他在忙。他骗自己说在忙。其实是不敢去。怕去了,那个小孩又用那种眼神看他,又攥着他的裤腿不放。他不知道怎么应付那种眼神,不知道怎么回应那种期待。
他连自己都应付不了。
他翻了个身。
窗外开始下雨。
雨声不大,细细的,沙沙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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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刘齐皓一直在等。
等沈明栖的消息。等沈明栖出来。等沈明栖说想他。
消息偶尔来一条。说在忙。说家里有事。说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刘齐皓把这些消息存着,一条一条看。有时候看完了,会笑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像是给自己看的。
陈声看着他这样,心里那个堵着的地方越来越重。
他想过找沈明栖谈谈。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没资格。他算什么呢?刘齐皓的朋友?朋友可以管这种事吗?他不知道。
九月开学了。
刘齐皓看起来正常了一点。上课,吃饭,打游戏。但他还是会看手机,一遍一遍地看。有时候看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就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有一天晚上,他们三个在食堂吃饭。刘齐皓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陈声看着他:“怎么了?”
刘齐皓没说话。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我们分手吧。我家里不同意。”
陈声看着那几个字,愣在那里。
刘齐皓把手机收回去,放回兜里。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一口,咽不下去,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他站起来,“先走了。”
他走出食堂。
陈声和赵范成对视一眼。
赵范成说:“我去看看。”
他站起来,跟出去。
陈声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
桌上还有刘齐皓没吃完的饭。一筷子都没动过。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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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刘齐皓更安静了。
话很少。笑更少。上课的时候发呆,下课的时候一个人走。陈声叫他吃饭,他摇头说不饿。赵范成叫他打游戏,他说不想玩。
他就那么待着。在宿舍躺着,或者在操场坐着。有时候坐一晚上,有时候躺一天。
陈声去看过他几次。
每次去,刘齐皓都躺着,看着天花板。陈声在他床边坐下,不说话。刘齐皓也不说话。
有一次,刘齐皓忽然开口。
“他说他家里不同意。”
陈声看着他。
刘齐皓也看他,眼睛干干的,没有泪。
“他家里不同意,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说?”
陈声没回答。
刘齐皓转过头,继续看天花板。
“我想过很多次。想过他可能是骗我。想过他可能不喜欢我了。想过很多。但我每次想完,又觉得不会。他那么好,怎么会骗我?”
他顿了顿。
“原来真的会。”
陈声还是没说话。
刘齐皓闭上眼睛。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陈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齐皓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拉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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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一天,陈声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喂?”
“请问是陈声吗?”
女声,有点尖,有点急。
“我是。”
“我是刘齐皓的妈妈。”
陈声愣了一下。
“刘齐皓在吗?我打他电话他不接,我找他有急事。”
陈声说:“他在宿舍。我去叫他。”
“不用了。”那边打断他,“你告诉他,让他别等了。那个omega是骗子。我们查过了,什么沈明栖,什么家里不同意,全是假的。他早就结婚了,孩子都两个了。就是个骗子,骗吃骗喝骗钱的。让他别傻了。”
陈声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那边继续说:“还有,他爸和我商量过了,送他去戒同所。他那个毛病得治。你帮我告诉他,明天有人去接他。让他准备好。”
陈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边已经挂了。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叫得很响,很吵,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出去。
往刘齐皓宿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骗子。结婚。孩子两个。戒同所。
他想起刘齐皓说“他真的特别好”的样子。眼睛那么亮。
他想起刘齐皓等沈明栖的那个晚上,站在楼下,说“我再等一会儿”。
他想起刘齐皓收到分手消息那天,低着头说“原来真的会”。
他走不动了。
他站在路上,看着前面。
前面就是刘齐皓的宿舍楼。灰色的,旧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笑有人说话。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变。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他停住。
他不知道怎么上去。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刘齐皓,你等的那个人是骗子。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你爸妈要送你去戒同所。
他就站在楼下,站着。
天开始阴了。云压下来,风起来了。可能要下雨。
他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福利院走廊里,那个小孩攥着他的裤腿,说“我怕你走”。
他说他会再去的。
他还没去。
他总说下次,总说以后,总说等忙完这阵。
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他低下头,走进宿舍楼。
楼梯很长。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刘齐皓宿舍门口,他停下来。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
屋里黑着灯。刘齐皓的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床。
窗外开始下雨。
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玻璃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雨声大起来了。
沙沙沙,沙沙沙。
他站在黑暗里,听着雨声。
刘齐皓不知道去哪儿了。
但他知道,明天会有人来接他。接他去那个地方。那个电击、吃药、强行矫正的地方。
他想起刘齐皓说过的话。
“他真的特别好。”
眼睛那么亮。
他闭上眼睛。
雨声很大,像整个世界都被包住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