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电话那头 ...
-
电话是在第二天早上打来的。
陈声一夜没睡好。昨天从刘齐皓宿舍出来之后,他回出租屋躺下,脑子里全是那张空床。刘齐皓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电话?明天来接他的人会是谁?戒同所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很多,想得头痛。
天亮的时候他迷糊了一会儿,没多久就被电话吵醒了。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喂?”
“请问是陈声吗?”
女声,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玻璃。
“我是刘齐皓的妈妈。”
陈声一下子清醒了。
“刘齐皓在吗?”那边的声音很急,“我打他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不回。他是不是在你那儿?”
陈声坐起来:“不在。我昨天去找他,他不在宿舍。”
那边沉默了两秒。
“那他去哪儿了?”
陈声没说话。他不知道。
那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变了,不是急,是另一种。更尖,更利,像准备好了要说什么。
“你是他朋友对吧?他跟你提过那个人吗?那个omega。”
陈声心里一紧。
“提过。”
“他跟你说了什么?”
陈声想了想,说:“他说那个人特别好。”
那边冷笑了一声。
“特别好?你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人吗?”
陈声没说话。
那边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我们查过了。什么沈明栖,什么家里不同意,全是假的。那人根本不叫什么沈明栖,真名不知道,身份证都是假的。早就结婚了,老婆孩子都有,孩子都两个了。就是个骗子,专门骗人的。”
陈声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那边继续说:“你知道他怎么骗的吗?他同时跟好几个人谈。我们查出来三个,还不止。一个一个骗,骗钱骗东西。刘齐皓给他的那条手链,转头就挂网上卖了。我们找到记录了。”
陈声想起那条手链。银色的,细细的,坠着一个小星星。刘齐皓买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他肯定会喜欢的”。
“刘齐皓给他花了多少钱?”陈声问。
“不多,几千块。但这不是钱的事。”那边的声音更尖了,“是丢人!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他一个alpha,喜欢omega就算了,偏偏喜欢个男的!喜欢个男的就算了,偏偏还是个骗子!这事儿传出去,我们怎么见人?”
陈声没说话。
他听见那边有另一个声音,男的,远一点,在说什么。听不清。
然后刘齐皓妈妈的声音又近了。
“我们商量过了,送他去戒同所。那个毛病得治。”
戒同所。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进陈声脑子里。
他想起一个词。电击。想起另一个词。药物。想起第三个词。强行矫正。
他想起一个人。
他远房表姐。
---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陈声那时候还在福利院。有一年过年,院长带他们几个孩子去一个亲戚家拜年。那个亲戚家有个女儿,二十多岁,瘦得脱了相,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
院长让孩子们叫她表姐。
他叫了。表姐没应。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他听院长跟别人说起才知道,表姐被送进过戒同所。因为喜欢一个女孩。家里不同意,就送进去了。进去三年,出来就这样了。瘦得脱了相,三年没开口说话。
三年。
他那时候不知道戒同所是什么。只记得表姐那个眼神。
空的。枯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问院长,表姐为什么不说话。院长叹了口气,说,有些话说不出来了。
他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喂?喂?你还在吗?”
刘齐皓妈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在。”
“你帮我找找他。找到他告诉他,明天有人去接他。让他别乱跑,在宿舍等着。”
陈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不能这样。想说那是他儿子。想说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
但他没说。
他有什么资格说?
“我知道了。”他说。
那边挂了。
他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听着嘟嘟的忙音。
窗外有鸟叫。太阳出来了。今天是个晴天。
但他觉得冷。
---
他起床,洗漱,出门。
去找刘齐皓。
先去宿舍。门开着,刘齐皓的床还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他问刘齐皓的室友,室友说昨晚没见回来。
再去食堂。没有。
去操场。没有。
去他们常去的那家饭馆。也没有。
他站在后门那条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阳光很晒,晒得人眼睛疼。但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
他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师范学院。
他往那边走。走得很快。快得像要追上什么。
师范学院门口,他停下来。他站在那天站过的地方,看着进进出出的人。那些人从里面出来,又进去,出来,又进去。没有刘齐皓。
他等了很久。
太阳升到头顶,又往西斜。他一直站着,看着。
刘齐皓没出现。
他又去图书馆。师范学院的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进去的时候,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拦他。他上楼,走到三楼,看见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空椅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把椅子上。橙色的,暖的。但没有人坐。
他想起刘齐皓说过的话。
“他喜欢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
现在那里空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图书馆,他掏出手机,又给刘齐皓打电话。
还是没人接。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了。
---
下午四点,他回到学校。
走到宿舍楼下,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刘齐皓。
靠着墙,低着头,站在昨天站过的地方。
陈声走过去。
“你去哪儿了?”
刘齐皓抬起头。他的眼睛是肿的,红血丝很多,像一夜没睡。脸上很脏,有干了的泪痕。嘴唇干裂了,起了皮。
他看了陈声一眼,又低下头。
“我去找他了。”
陈声愣住。
“去哪儿找?”
“他家。”刘齐皓说,“他跟我说过他家的地址。我去找了。”
陈声等着他说下去。
刘齐皓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没这个人。”
他的声音很哑,像嗓子坏了。
“我敲了门,有人出来。我说找沈明栖。他说没这个人。我说就是住这儿的,二十多岁,男的。他说没有,这儿住的是他一家三口,住了十年了。”
他顿了顿。
“我给他看照片。他说不认识。”
陈声没说话。
刘齐皓继续说:“我又去他学校查。学籍系统里没有沈明栖这个人。老师说没听过这个名字。学生都说没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陈声。
“他骗我。”
三个字。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刘齐皓又低下头。
“他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他的名字是假的,他家是假的,他学校是假的。他说的喜欢我,也是假的。”
他顿了顿。
“我查到他了。他真名叫什么我不知道。但他骗了好多人。我找到一个人,也是被骗的。他说那个人同时谈好几个,骗钱骗东西,骗完了就消失。那条手链……”他停了一下,“卖了。一百块钱。”
陈声想起那条手链。银色的,细细的,坠着一个小星星。刘齐皓买的时候花了三百多。
“他给我发的那些照片,都是群发的。那个被骗的人说,他也收到过。一模一样的照片,一模一样的话。”
刘齐皓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真的以为他特别好。”
陈声看着他,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越来越重。
他想说点什么。说不是你的错。说那种人就是骗子。说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但他说不出来。
这些话太轻了。轻得什么都安慰不了。
刘齐皓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陈声愣了一下,点头。
刘齐皓笑了一下:“她给我打了好多,我没接。后来她发消息,说都跟你说了。说送我去戒同所。”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声皱起眉头:“你……”
“我知道。”刘齐皓打断他,“我早就知道。从我小时候她就说,要是我以后喜欢男的,就把我送进去。不是开玩笑的。”
他看着远处,看着天。
“我爸也同意。”
陈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齐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见过戒同所吗?”
陈声想起表姐那张脸。
瘦的,空的,三年没开口说话。
“见过。”他说。
刘齐皓转头看他。
“什么样?”
陈声想了想,说:“出来之后,三年没说话。”
刘齐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难看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很短,像认命了。
“那还行。”他说,“起码还能出来。”
陈声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裂开了。
他想说你别去。想说你跑吧。想说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
但他知道没用。
刘齐皓跑不掉的。他爸妈有钱,有关系,有办法。他们能找到他,抓到他,送进去。跑不掉的。
刘齐皓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别这样。”他说,“明天有人来接我。你……别来了。”
陈声看着他。
刘齐皓收回手,往宿舍楼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帮我跟赵范成说一声。”
陈声点头。
刘齐皓转身,走进宿舍楼。
陈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了。
---
那天晚上,陈声去找赵范成。
赵范成在宿舍,坐在床上发呆。看见陈声进来,他抬起头。
陈声在他床边坐下。
“刘齐皓明天走了。”
赵范成看着他。
“他爸妈送他去戒同所。”
赵范成的眼睛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又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他说过。”
陈声一愣。
赵范成没抬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跟我说过。说他妈从小就拿这个吓他。说他要是不正常,就送进去。他说的时候在笑,但我知道他不是在笑。”
陈声没说话。
赵范成继续说:“我还以为他爸妈只是说说。”
陈声沉默着。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
赵范成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能做什么?”
陈声看着他,摇了摇头。
赵范成看了他几秒,又低下头。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陈声没回答。
他们就这么坐着。坐着,坐着,坐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
陈声站起来。
“我走了。”
赵范成点点头。
陈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范成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拉开门,走出去。
---
第二天早上,陈声没去送。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鸟叫,有人说话,有车经过。一切都很正常。
他知道这时候,有人正在接刘齐皓。正在把他带走。正在把他送去那个地方。
他闭上眼睛。
想起表姐那张脸。
瘦的,空的。三年没开口说话。
他想起刘齐皓说“他真的特别好”的时候,眼睛那么亮。
那双眼睛现在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滩水渍还在。像一只动物的形状。不知道是什么动物。
他看了一会儿,坐起来。
今天有课。
他起床,洗漱,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手机在兜里。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刘齐皓没给他发消息。可能是不让发。可能是不想发。可能是……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出去。
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下,他看见赵范成站在那里。
赵范成也看见他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然后一起往教学楼走。
走着走着,赵范成忽然开口。
“他会回来吗?”
陈声想了想,说:“会。”
“多久?”
陈声没回答。
他不知道多久。
表姐进去三年,出来就不说话了。
刘齐皓会多久?
他不知道。
他们走进教学楼,上楼,进教室。
教室里很热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传纸条。一切都很正常。
他们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陈声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现当代文学。
他想起刘齐皓第一次来上课那天。坐在他旁边,笑着说“以后一个班,多多关照”。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实才几个月。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人刻了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是什么。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他想,这个秋天,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