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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骗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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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在第三天晚上打来的。
陈声刚从批发部回来,累得不想动,躺在床上发呆。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还是那个号码。
刘齐皓的妈妈。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陈声吗?是我。”
那边的声音和上次不一样。不是那种又尖又利的气势,而是另一种——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皮。
“我跟你说一下刘齐皓的情况。”她说,“他到了。”
陈声握着手机,没说话。
“在临市。那个地方……还行。我们托人找的,条件可以。”
条件可以。
陈声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戒同所,条件可以。像在说一家宾馆。
“他要待多久?”他问。
那边沉默了一下。
“看情况。医生说要治到正常为止。”
正常。
陈声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什么是正常?喜欢omega是正常,喜欢alpha是正常,喜欢beta也正常。喜欢同性的alpha,就不正常?
他没问。问了也没用。
那边继续说:“他让我们别去看他。说他不想见人。说等他出来再说。”
陈声没说话。
那边顿了顿,忽然开口。
“你……你知道那个人的事吗?”
陈声愣了一下:“什么人?”
“那个omega。骗他的那个。”
陈声没回答。
那边自顾自往下说:“我们查清楚了。那人叫周成,不叫什么沈明栖。身份证是假的,名字是假的,什么都假的。三十一岁,比刘齐皓大十岁。结过婚,离了,又结了,现在这个老婆不知道他那些事。”
陈声听着,手指慢慢收紧。
“他专门骗人的。找那种年轻alpha,长得好看的,家里有点钱的,骗感情骗钱。刘齐皓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们找到三个,还有好几个没找到的。”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那条手链卖了。一百块。刘齐皓给他的钱,他都拿去赌了。他欠了一屁股债,靠骗人还钱。刘齐皓那些钱,不知道填了哪个窟窿。”
陈声想起刘齐皓说“他真的特别好”的样子。眼睛那么亮。
“他骗了多久?”
“从认识就开始骗。一开始就是假的。什么图书馆偶遇,什么他也喜欢你,全是假的。他专门在图书馆蹲点,看见刘齐皓去,就故意坐他对面。那些消息,那些照片,都是群发的。同时发给好几个人,谁回就钓谁。”
陈声闭上眼睛。
“你们怎么查到的?”
“找了人。”那边的声音冷下来,“有钱什么查不到。我们本来想告他,但没用。他早就跑了。知道我们在查,就跑没影了。”
陈声没说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
“刘齐皓那个傻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被骗了半年,一点都不知道。”
陈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滩水渍还在。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那边又说:“行了,跟你说这些,是让你知道。你不是他朋友吗?以后他出来,你多看着点。”
陈声说:“好。”
那边挂了。
他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隔墙传过来,闷闷的。楼下有人吵架,一男一女,声音越来越大,又慢慢小了。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他坐在床上,没动。
骗子。三十一岁。大十岁。结过婚。离了。又结了。赌钱。欠债。专门骗人。图书馆偶遇是假的。喜欢他是假的。那些消息是群发的。那些照片是群发的。那条手链,卖了一百块。
这些词一个一个往他脑子里钻。钻进去,不出来。
他想起刘齐皓说过的话。
“他特别好。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
“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我哪天有课。”
“他说想我了。”
他想起刘齐皓等沈明栖的那个晚上,站在楼下,说“我再等一会儿”。
他想起刘齐皓收到分手消息那天,低着头说“原来真的会”。
原来真的会。
会什么?会骗人?会跑?会是假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现在裂开了。裂成一道口子,往里灌风。
冷。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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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了。
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窗外有路灯,昏黄的,照进来一点。他能看见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能看见床边的拖鞋,歪着。能看见墙上贴的课表,红圈圈着打工的时间。
他忽然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想去哪儿?去找刘齐皓?刘齐皓不在。去找那个人?那个人跑了。去找谁?
他不知道。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去,坐下。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赵范成。
“刘齐皓那边有消息吗?”
他打字:“刚接到电话。他到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在哪儿?”
“临市。”
“多久?”
“不知道。”
那边又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等着。
过了很久,赵范成回:“他座位空了。”
陈声愣了一下。
赵范成又发了一条:“今天上课,他座位空着。我才反应过来,他真的不在了。”
陈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没再回了。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那滩水渍还在。他盯着它,盯着盯着,眼睛酸了。
他没哭。
他就是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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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课。
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倒数第三排,靠窗。刘齐皓的座位。
空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把空椅子上。橙色的,暖的。没有人坐。
他走过去,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旁边是空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那张桌子,那个曾经坐着刘齐皓的位置。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刘齐皓走之前,把东西都收走了。
他转回头,看着黑板。
黑板上有老师写的板书,白色粉笔字,一行一行的。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有人在他后面坐下。脚步声,放书包的声音,翻书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但在他耳朵里很响。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人刻了字。歪歪扭扭的,好像是名字。他看了很久,没认出来是什么。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讲的是什么,他没听。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黑板,脑子里空空的。
旁边那个空座位一直在他余光里。他控制不住地往那边看。看一眼,移开。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刘齐皓第一次来上课那天,就坐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头发有点长,脸上带着痞痞的笑。他说“以后一个班,多多关照”,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很热。握得很有力。
陈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现在握着一支笔,在纸上乱画。画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旁边那个座位一直空着。
一节课上完了。
下课铃响,老师走了,教室里乱起来。有人站起来,有人说话,有人往外走。
他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前面。
赵范成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他没抬头。
赵范成也没说话。
他们就那么站着,坐着。
过了很久,陈声站起来。
“走吧。”
赵范成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上很多人,挤来挤去的。他们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往下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他们踩着那些光斑走,一步一个。
走到一楼,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晒。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陈声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些树。
赵范成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陈声忽然开口。
“他座位空了。”
赵范成没说话。
陈声继续说:“我今天才发现,他不在。”
赵范成转过头看他。
陈声没看他,看着那些树。
“他来的时候,一下子就坐我旁边了。说‘以后一个班,多多关照’。我说陈声。他说刘齐皓。就认识了。”
他顿了顿。
“现在他座位空了。”
赵范成还是没说话。
陈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走吧,去吃饭。”
他们往后门那条街走。走到那家川菜馆,推门进去。
里面还是老样子。油腻腻的灯,发黄的菜单,靠窗那张桌子。
他们在老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问吃什么。
陈声看着菜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水煮肉片,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西红柿鸡蛋汤。”
服务员记下来,走了。
赵范成看着他。
“你点的都是他爱吃的。”
陈声愣了一下,低头看菜单。
真的。他点的全是刘齐皓爱吃的。
他没说话。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他们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着吃着,陈声放下筷子。
“吃不下去。”
赵范成也放下筷子。
“我也吃不下去。”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菜。水煮肉片,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西红柿鸡蛋汤。四个菜,三个人,现在只有两个人。
服务员过来问,是不是不好吃。陈声说不是,结账吧。
他们走出饭馆。
天很蓝,太阳很大。街上人来人往,有学生,有老师,有小贩。一切都很正常。
陈声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他忽然想起刘齐皓第一次请他们吃饭那天。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个时间。刘齐皓站在门口抽烟,说“我在这儿没熟人,就你俩”。
那天阳光也是这样。刘齐皓吐出来的烟雾,飘在阳光里,蓝灰色的。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他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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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课。他去了。
坐在老位置,旁边还是空着。
老师讲的什么,他还是没听进去。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黑板,想着别的事。
想着刘齐皓现在在干什么。在临市那个“条件可以”的地方,在干什么?有没有人打他?有没有人骂他?有没有人用电击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表姐出来之后,三年没开口说话。
三年。
刘齐皓会多久?
他不知道。
下课铃响了。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
阳光已经移走了,那里是暗的。暗的,空的。
他转回头,走出去。
晚上,他一个人在出租屋躺着。
手机放在枕头边。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没有消息。刘齐皓不会给他发消息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刘齐皓的脸。笑的样子,说话的样子,抽烟的样子,低着头说“原来真的会”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那扇关得很紧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想起那个雨夜。福利院的走廊。那个小孩。
他也想起那个小孩说过的话:“我怕你走。”
他走了吗?
他没走。他只是还没去。
他总说下次,总说以后,总说等忙完这阵。
现在刘齐皓走了。那个小孩还在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了太多。
欠刘齐皓一个“你还好吗”。欠那个小孩一个“我来了”。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滩水渍还在。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还要上课。
他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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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照常去上课。
走进教室,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空着。
还是空着。
他走过去,坐下。
旁边那个座位,一直空着。
一节课。两节课。一天。两天。
一直空着。
一周过去了。
两周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刘齐皓的座位一直空着。没有人坐。没有人动。就那么空着。
后来有一天,陈声发现那个座位上坐了别人。
一个新来的转学生。不知道是谁。坐在那儿,看书,听课,记笔记。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黑板。
就这样了。
刘齐皓不在了。那个座位有人坐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他想起刘齐皓说过的话。
“以后一个班,多多关照。”
以后。
以后是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以后”,好像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