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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戒同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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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很久。
刘齐皓不知道多久。他没看表,也没看窗外。他就那么坐着,靠着椅背,看着前面座位的靠背。灰色的,有点脏,有一道划痕。
车里很安静。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他爸找的,一路上没说过话。刘齐皓也不说话。没什么好说的。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
他妈站在门口,没看他。他爸坐在客厅沙发上,也没看他。他拎着一个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本没看完的书。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还是没看他。
他爸说:“好好治,治好了回来。”
他没说话,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上了车。
就这样。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早点回来”。
什么都没有。
车继续开。路不平,颠得他一晃一晃的。他看着那道划痕,看着看着,眼睛酸了。
他没哭。
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
他不知道认什么输。但他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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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了。
他抬起头,往外看。
一个院子。灰色的墙,灰色的楼,灰色的门。门口有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几个字。他看不太清,也没想看清。
司机下车,打开后门。
“到了。”
他拎着包,下车。
站在门口,他抬头看那栋楼。四层,旧旧的,窗户都关着,有铁栏杆。每一扇窗都一样,灰扑扑的,看不见里面。
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男的,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瘦,眼镜片很厚。他看了刘齐皓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
“刘齐皓?”
“是。”
那人点点头,对司机说:“行了,你可以走了。”
司机没说话,上车,开走了。
刘齐皓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远。拐个弯,不见了。
他转回头。
那个人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进来。”
他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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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他身后关上。很响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切断了。
里面很暗。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都关着。灯是白的,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发青。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消毒水混着别的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个人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快。他跟在后面,拎着那个包。
走到一扇门前,那个人停下,推开门。
“进来。”
他走进去。
是一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柜子。桌上放着一些文件,还有一台电脑,屏幕黑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很多人合影,他看不清是谁。
那个人在桌子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他坐下。
那个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放在他面前。
“填表。”
刘齐皓低头看。第一页抬头写着“入所登记表”。下面是一行一行的空格。姓名,性别,年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联系人,联系电话……
他拿起笔,开始填。
填到“入所原因”的时候,他停住了。
空格在那里,等着他填。
他看了很久。
那个人开口:“写。同性恋倾向,需要矫正。”
他握紧了笔。
然后他低下头,在那格子里写下那几个字。
同性恋倾向。
写完他把表推回去。
那个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什么。
“签个字。”
他签了。
那个人把表收起来,站起来。
“跟我来。”
他跟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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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扇门。推开门,是一个房间,不大,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床是铁的,上面铺着薄薄的褥子,灰白色的。窗户有铁栏杆,外面是天,灰蒙蒙的。
“以后住这儿。”那个人说,“把东西放下,跟我走。”
他把包放在床上,跟着出去。
又走了一段走廊。左转,右转,他记不清了。走到一扇门前,那个人推开门。
一股热气扑出来。
是浴室。很小,几个喷头,墙上贴白瓷砖,有霉点。里面站着一个人,也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推子。
“剃了。”带他来的人说。
刘齐皓愣了一下。
“什么?”
“头发。剃了。”
他看着那个推子。电动的,插着线,发出嗡嗡的声音。
“剃光?”
那个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站了几秒。
然后他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拿推子的人走过来,没说话,直接开始推。
嗡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响。头发一缕一缕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地上,落在白色的瓷砖上。他看着那些头发,看着它们落下去。
他想起沈明栖摸过他头发的样子。
有一次他们坐在公园长椅上,沈明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你头发真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真的。
现在那些头发落在地上,被人扫走。
推子停了。
拿推子的人说:“好了。”
他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光头。青色的头皮,薄薄的一层,能看见血管。脸上的表情空空的,像不认识这个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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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那个房间。
那个人在等他,手里拿着一套衣服。
“换上。”
他接过来。灰色的,像囚服,上面印着几个数字。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107。
那是他的编号。
他拿着衣服,站在那儿。
那个人说:“换。”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慢慢脱掉自己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那个刘齐皓刚来学校时穿的那件。脱下来,叠好,放在床上。
然后他穿上那件灰衣服。
很大,不合身,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袖口盖住了半只手。裤子太长,要卷起来。
那个人看了一眼,说:“行了。”
他转身往外走。
刘齐皓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叠衣服。
那件牛仔夹克。他穿了两年。他妈买的,说穿着精神。他爸说还行。他自己很喜欢。
现在要放在这儿了。
“走。”
他抬头,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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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还是那么长。惨白的灯,灰白的墙,一扇一扇关着的门。
走到一扇门前,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普通的声音。
是尖叫。
从门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能听见。不是那种害怕的尖叫,是另一种——疼的,受不了的,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的。
他停住脚步。
带他的人也停了,回头看他。
“走。”
他没动。
那尖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尖,越来越惨。然后忽然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掐断的。
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滋滋滋。
电击器的声音。
他在电影里听过那种声音。□□,电棍,都是这种声音。滋滋滋,然后人就倒了。
那个滋滋滋的声音响了很久。
然后安静了。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带他的人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什么?走。”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那扇门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但他忘不掉那个声音。
滋滋滋。
尖叫声。
滋滋滋。
他想着那个人。那个被电击的人。是谁?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会被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也会被关进那种房间。也会被电。也会发出那种叫声。
他忽然想跑。
跑出去,跑回家,跑到他妈面前,说他错了,他会改,不要送他回来。
但他没跑。
跑不掉的。
门都关着。走廊那么长。他跑不过那些人。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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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进了一个房间。
更大一点,有桌子,有椅子,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个坐在桌子后面,女的,四十多岁,头发盘得很紧,脸上没表情。
“坐。”
他坐下。
女的低头看一份文件,就是他刚才填的那张表。看了很久,抬起头,看他。
“刘齐皓。”
“是。”
“知道为什么来吗?”
他没说话。
女的看着他,等。
他开口:“知道。”
“说。”
他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卡在嗓子眼里。
女的说:“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两颗玻璃球,什么感情都没有。
“我……喜欢男的。”他说。
女的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还有呢?”
他愣住了:“什么?”
“还有别的吗?”
他摇头。
女的看着他,又写了几笔。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旁边站着的一个人。
“先观察一周。下周开始治疗。”
旁边那个人点点头。
女的站起来,走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了的椅子。
治疗。
什么叫治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表姐。那个出来之后三年没说话的表姐。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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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躺在那个铁床上。
褥子很薄,硌得慌。枕头也很薄,像没有。被子有一股味道,说不上的味道,像很多人盖过。
他没脱那件灰衣服。
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今天的事。
登记。剃头。换衣服。尖叫声。电击声。
还有那个人。沈明栖。周成。不管叫什么名字。
他想着那张脸。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你头发真软”的时候,声音软软的。说“我想你”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那些都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躺在这个地方,想着那张脸,他还是会觉得……难受。
不是恨。是难受。
他想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假装喜欢他。为什么要让他以为这世界上有人在乎他。
然后他发现,他其实知道为什么。
因为钱。因为他好骗。因为他傻。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是灰的,上面有不知道谁划的印子。他盯着那些印子,盯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给陈声发消息。
手机被收走了。收走的时候那个人说,所里不让用。要打电话得申请,每周一次。
他没法告诉陈声他到了。没法告诉陈声他在这儿。没法告诉陈声……
告诉陈声什么?
说他被关起来了?说他害怕?说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
有什么用?
陈声能来救他吗?
不能。
谁都救不了他。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人——周成,沈明栖,不管叫什么——会来救他吗?
他知道不会。那个人早跑了。可能正在骗下一个人。可能正拿着他的钱在什么地方喝酒。
但他还是想了。
他会来救我吗?
他想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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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托盘。
“吃饭。”
他把托盘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转身走了。
刘齐皓坐起来,看着那个托盘。
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凉的。
他放下,没再动。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又想起那个人。
那张脸。那个笑。那句“你头发真软”。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不能哭。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鸟叫。很远的地方有汽车喇叭响。有人在外面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他就这么躺着。
躺着躺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第几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进来了。
进来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裂缝。
看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