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临曝光》即墨璃台

32、奶茶 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延昭提前到了奶茶店。还是那家，学校旁边的那家，他走之前和林煦来过的那家。店里的装修没变，桌椅还是那些桌椅，墙上还是那些贴纸。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过去，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他盯着对面那个空位，想起上次坐在这里的时候，林煦就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喝过的奶茶。
　　服务员过来问他要点什么，他说：“两杯原味奶茶，一杯少糖，一杯正常。”他记得林煦喝少糖的。他以前不知道，后来观察了很久才发现。林煦从来不说，他只会把正常糖的推过来，说“没喝过”。其实他喝过，他只是不喜欢太甜的。
　　延昭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那道划痕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没走完的路。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划痕，想起上次坐在这里的时候，他就是盯着这道划痕，说了一句“我要走了”。那时候林煦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糖放在桌上，说“拿着”。现在他回来了，坐在这里，等林煦来。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延昭抬头，林煦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他看见延昭，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服务员端来两杯奶茶，一杯少糖的放在林煦面前，一杯正常的放在延昭面前。林煦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他说。
　　延昭知道他说的是糖。他点了点头。“记得。”
　　林煦没说话，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延昭也喝了一口，甜的，太甜了。他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可能是习惯了林煦的“少糖”，连口味都变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店里放着很轻的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歌，只有旋律一截一截地飘过来。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路面上，反着光。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很快又远了。
　　“你什么时候走？”林煦先开口。
　　“明天上午。”
　　林煦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延昭盯着那层水珠，看着它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桌面上汇成一小圈水渍。
　　“林煦。”他叫他。
　　林煦抬头看他。
　　延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想走”，想说“我想留下来”，想说“我喜欢你”。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坐在那里，看着林煦的眼睛，那里面有窗外的光，有自己的影子，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你上次说有话想跟我说，”林煦说，“是什么？”
　　延昭愣住了。他没想到林煦会先开口。他以为他会一直等，等到他先说。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那道划痕。划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没走完的路。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路，也是这样的光，他坐在这个位置，说了一句“我要走了”。那时候他没说完的话，现在还堵在胸口。
　　“我喜欢你。”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背景音乐盖过去。但他知道林煦听见了。因为林煦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只是微微蜷了蜷，然后又松开了。
　　延昭抬起头，看着林煦。林煦看着他，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里面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林煦问。
　　“高一。”
　　林煦没说话。
　　延昭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不说吗？他不回应吗？他不喜欢我吗？
　　“你呢？”他问。
　　林煦看着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林煦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奶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桌面上汇成一小圈水渍。延昭盯着那圈水渍，看着它慢慢变大，慢慢洇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比你早。”林煦说。
　　延昭愣住。
　　“什么时候？”
　　林煦没说话。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颗草莓味的糖。
　　“拿着。”
　　延昭看着那颗糖，没动。
　　“你每次让我拿着，”他说，“你就不怕我拿多了，不还了？”
　　林煦看着他。
　　“不用还。”
　　又是这三个字。延昭盯着他，眼眶红了。不用还。不用还。不用还。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不用还，你留着。不用还，给你的就是你的。不用还，我喜欢你。
　　他伸手，把糖握在手心。糖纸是粉色的，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他攥着它，像攥着什么东西，怕松开就没了。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林煦低头看着桌上的奶茶，沉默了很久。
　　“高一。”
　　“高一什么时候？”
　　“开学第一天。”
　　延昭愣住了。开学第一天。他记得那天。他转学来的第一天，走进教室，被安排坐在林煦旁边。他坐下的时候，林煦没看他，低头写题，笔尖没停。他以为林煦不在意，他以为林煦不喜欢他，他以为林煦只是没办法才跟他坐在一起。
　　原来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林煦没回答。
　　延昭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也没说。他们都一样，都不敢说。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糖纸皱皱巴巴的，被他攥得有点变形。他把糖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和那个小本本放在一起。
　　“我明天走了。”他说。
　　“知道。”
　　“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林煦没说话。
　　延昭抬头看他。
　　“你会等我吗？”
　　林煦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暗，很沉，像是被水泡过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延昭笑了，是那种又酸又甜的笑。他低下头，把奶茶喝完。甜的，太甜了。但他觉得刚好。

　　两个人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吹得围巾的流苏一飘一飘的。
　　“我送你回去。”林煦说。
　　延昭没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幅炭笔素描。延昭盯着那些树，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路，也是这样的树，他走在这条路上，想着林煦。
　　那时候他不知道林煦也在想他。
　　现在他知道了。
　　他忽然停下来。
　　林煦也停下来，扭头看他。
　　延昭站在路灯下，看着林煦的脸。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延昭的影子，有他没说过的话。
　　“林煦。”
　　“嗯。”
　　“我喜欢你。”
　　这次声音很大，大到风都吹不散。林煦站在那里，看着他，耳朵红了。他伸出手，把延昭被风吹乱的围巾理了理。
　　“知道。”他说。
　　延昭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但他们不觉得冷。
　　过了很久，林煦说：“走吧。”
　　延昭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肩膀靠着肩膀，很近。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有些话，终于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