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车站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延昭在车站等车。他妈去停车了,他一个人站在进站口,手里攥着车票。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睁不开。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他盯着那块污渍,盯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林煦:「到了吗?」延昭:「在车站了。」林煦:「几点的车?」延昭:「十点半。」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林煦:「还回来吗?」延昭盯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在奶茶店,林煦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他说“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他回:「回来。」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林煦:「什么时候?」延昭:「不知道。」他打完之后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又发了一条:「但我会回来。」那边没回。延昭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等我。」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手机震了。林煦:「好。」
延昭把手机塞进口袋,抬起头。车站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有人举着手机在打电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觉得他们都有地方可去,只有他站在这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知道他要去哪个城市,他知道他要坐哪趟车,他知道他下车之后要往哪个方向走。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只知道他会回来。因为他答应了。因为他有人在等。
他妈从停车场走过来,手里提着两袋东西。“给你买了点吃的,路上吃。”延昭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有面包、矿泉水、水果,还有一袋草莓味的糖。他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上次看你抽屉里有这种糖,就给你买了。”延昭愣了一下。他抽屉里有糖,他妈看见了。她没问,只是记住了,然后给他买了。他把那袋糖攥在手心,糖纸是粉色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谢谢妈。”他妈摆摆手,没说话,眼圈有点红。延昭假装没看见,低下头,把糖塞进口袋里。
广播响了,通知检票。延昭背上书包,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妈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见他在回头,笑了一下,冲他挥挥手。延昭也笑了一下,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检票口。他没有再回头。他怕他回头了,就不想走了。
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书包放在腿上,头靠在窗户上。窗外的站台上,人们还在来来往往,有人刚下车,有人在等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抱着花。延昭盯着那些人,忽然想,林煦会不会也在等他?等他回去,等他回来,等他有一天站在出站口,对他说“你回来了”。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着林煦的样子。想他低头写题时垂下来的碎发,想他递水时说“多了”的语气,想他站在路灯下说的那句“到了给我发消息”,想他在奶茶店里说的那句“比你早”。他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比你早。比你早。比你早。原来他那么早就喜欢他了。比他早,比他藏得深,比他更不敢说。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站台、人群、广告牌、远处的楼房,一帧一帧地退,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延昭盯着窗外,看着这个城市一点点变小,一点点变远,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轮廓,消失在天际线后面。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糖,拆开一颗,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他想起林煦给他的那些糖,也是这个味道,也是这个甜度。他舍不得吃的那几颗,还放在抽屉里,和那个小本本放在一起。现在他妈又给他买了一袋,新的,粉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装回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林煦:「到了吗?」
延昭:「还在车上。」
林煦:「几点到?」
延昭:「下午三点。」
林煦:「到了说一声。」
延昭盯着那五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到了说一声。他以前也说过,在台风天,在奶茶店,在他每一次离开的时候。他总是说“到了说一声”,好像只要他说了,延昭就会安全到达,就会平平安安地回到他身边。延昭回了一个字:「好。」那边没再回。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头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已经变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没有梧桐树,没有那条路,没有那个会耳朵红的人。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偶尔冒出来的烟囱。他盯着那些烟囱,看着白色的烟被风吹散,散成一片模糊的雾。他想,那些烟要去哪里?它们会不会飘到那个城市,飘到那条梧桐路上,飘到林煦面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回去,回到那个没有林煦的城市,回到那个没有梧桐树的地方,回到那个他还不习惯的家。但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因为他把话说出口了,因为他知道林煦也在等他,因为他答应了他,会回来。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在铁轨上发出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像一首催眠曲。延昭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想,等到了那边,他要给林煦发一条消息,说“到了”。然后林煦会回一个“嗯”。就一个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意思是:我知道了。那意思是:我在等你。那意思是:我也想你。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放在掌心。糖纸皱皱巴巴的,被他攥了一路。他把糖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粉色的糖纸透出淡淡的光,像一小片快要融化的晚霞。他把它贴在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糖纸微微发凉。他想,八百公里,其实也没那么远。至少,他们还在看同一片天。至少,他还能在到了的时候,给他发一条消息,说“到了”。至少,他还能在睡不着的时候,给他发一句「睡了吗」,然后收到一个「没」。这样就够了。他想。这样就够了。
可是他又想,如果不够呢?如果他还想要更多呢?如果他想每天都能见到他,想每天都能坐在他旁边,想每天都能听见他说“多了”呢?他不敢想。他把糖装回口袋,把口袋拉好,头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火车还在开,哐当哐当的,像一首催眠曲。他在这首曲子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那条梧桐路。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很高,枝叶在头顶交叠,遮出一片浓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细细碎碎的光斑。他走在那条路上,走得很慢。前面有个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手插在兜里,低着头走。是林煦。他加快脚步,想追上他。但那条路好像很长,他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他想叫他,但张不开嘴。他想跑,但迈不动腿。他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光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车厢里很安静,旁边的乘客在看手机,对面的小孩在吃零食。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一望无际的田野,灰蒙蒙的天。他擦了擦眼角,发现手指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是深灰色的,林煦的颜色。他把它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然后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只是听着火车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等着到站。
下午三点,火车准时到站。延昭背上书包,下了车。站台上人很多,他跟着人群往外走。出了站,他站在广场上,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带着一点煤烟味。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站台的照片,发给林煦。延昭:「到了。」那边回得很快。林煦:「嗯。」延昭盯着那个「嗯」,笑了一下。他又发了一条:「想你。」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手机震了。林煦:「我也是。」
延昭把手机塞进口袋,背上书包,往出口走去。风很大,吹得他耳朵疼。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知道,在八百公里外,有一个人也在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