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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秋天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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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时候,延昭收到了一个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拿在手里有点轻。寄件人那栏写着林煦的名字,地址是原来那个城市,那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那个有梧桐树、有吱呀风扇、有一个会耳朵红的人的地方。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敢拆。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寄的?”延昭把包裹藏到身后:“没谁。”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又缩回去了。延昭走进房间,关上门,把包裹放在桌上。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小小的纸盒,像看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拆的炸弹。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胶带。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小袋子,装着一把糖。草莓味的,每一颗都是粉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多了。”
延昭盯着那两个字,眼眶一下就红了。还是这两个字。以前林煦递水的时候说多了,给糖的时候说多了,好像所有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都可以用“多了”来代替。我想对你好,多了。我有点喜欢你,多了。我有点想你,多了。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很薄,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他把那袋糖抱在怀里,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地板。地板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没走完的路。他想起林煦在奶茶店说的那句话,“你知道为什么”。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可是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了他还是坐在这里,八百公里外,抱着这袋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煦的聊天记录。上一次说话,还是上周的「睡了吗」和「没」。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地址的?」
那边回得很快。【。】:「问你妈了。」
延昭愣了一下。他问我妈了?什么时候?他怎么说?他妈妈怎么回的?他打字:「你什么时候问的?」【。】:「上周。」延昭:「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过得好不好。」
延昭盯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问我妈,问我过得好不好。他怎么不直接问我?他不敢问。就像他也不敢说一样。
延昭:「你怎么不直接问我?」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怕你不回。」
延昭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麻。怕我不回。他怎么会不回?他每次都会回。虽然他回的只有一个字,或者两个字,但他回了。他一直都回了。
延昭:「我每次都回了。」【。】:「嗯。」延昭:「所以你就问我妈?」【。】:「嗯。」
延昭盯着那个「嗯」,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回:「我过得不好。」
那边没回。延昭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呢?」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一样。」
一样。他也过得不好。延昭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不是因为他过得不好,是因为他说了“一样”。那两个字像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让他看见对面那个人也在想他。
延昭:「那把糖,我收到了。」【。】:「嗯。」延昭:「我又没舍得吃。」
那边没回。延昭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以后别寄了。」
【。】:「为什么?」
延昭盯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他回:「因为我会更想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延昭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手机震了。【。】:「好。」
只有一个字。延昭盯着那个字,不知道“好”是什么意思。是好,不寄了?还是好,我知道了?还是好,我也是?他不敢问。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把那袋糖放进抽屉里,和那个小本本放在一起。抽屉里有他带走的全部东西:一本记满林煦的小本本,一颗还没舍得吃的糖,一把黑色的伞,还有那袋刚寄来的糖。他把抽屉关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那边弯弯曲曲地延伸过来,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纹,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纸条上的字。“多了。”两个字,写在皱巴巴的纸上,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林煦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他以前写题的时候也是这样,笔尖在纸上慢慢地走,不急不躁。延昭总是凑过去看他写,其实不是在看题,是在看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时候很好看。他那时候不敢多看,怕被发现。现在他不用怕了。因为没人会发现。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林煦,是江以。江以:「延哥,你收到林煦寄的东西了吗?」延昭:「收到了。」江以:「他问我你地址,我没给,他后来又去问你妈了。」延昭:「我知道。」江以:「他是不是……」
江以没说完。延昭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是不是还喜欢你?他是不是也喜欢你?他是不是……延昭没回。他不知道怎么回。他只知道林煦寄了一袋糖,纸条上写着“多了”,他问他妈“他过得好不好”,他说“一样”。这些算不算喜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自己很喜欢。喜欢到不敢问,喜欢到不敢说,喜欢到收到一袋糖就红了眼眶,喜欢到把每一颗糖都舍不得吃,藏在抽屉里,和他的小本本放在一起。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秋天的味道。树叶该黄了,他想。那条梧桐路,现在应该落满了叶子。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看见那条路。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干是青白色的,叶子在秋天会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他和林煦一起走过那条路,很多次。早上去上学的时候,放学回家的时候,有时候一前一后,有时候并排走。他们很少说话,但走得很慢。慢到好像那条路永远走不完。可是那条路还是走完了。他走到了路的尽头,走到了另一个城市,走到了一片没有梧桐树的地方。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梧桐叶的影子,只有那道裂纹,还弯弯曲曲地挂在那里,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那颗糖。最旧的那颗,从台风天之前就带在身边的。糖纸已经有点褪色了,边角也皱了,但他还是一直留着。他把糖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月光。粉色的糖纸透出淡淡的光,像一小片快要融化的晚霞。他把它贴在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糖纸微微发凉。他想,八百公里,其实也没那么远。至少,他还能收到他的糖。至少,他还能听见他说“多了”。至少,他还能在睡不着的时候,给他发一句「睡了吗」,然后收到一个「没」。这样就够了,他想。这样就够了。
可是他又想,如果不够呢?如果他还想要更多呢?如果他想听的不是“多了”,不是“好”,不是“嗯”,而是另外三个字呢?他不敢想。他把糖放回抽屉,把抽屉关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秋天的味道。秋天来了。以前他最喜欢秋天,因为梧桐叶会变黄,因为风会很凉,因为林煦会在他旁边,和他一起走过那条落满叶子的路。现在秋天又来了,但他不在那条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