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临曝光》即墨璃台

29、冬天 十二月

　　十二月的时候，延昭收到了一条微信。不是林煦发的，是糯米。糯米：「延哥，林煦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延昭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回：「怎么了？」糯米：「他这周都没怎么说话。」延昭没回。糯米又说：「比平时还冷。」延昭还是没回。糯米等了一会儿，发了一条：「你俩最近联系吗？」延昭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没。」
　　这是实话。上一次和林煦说话，还是十月。他发了「睡了吗」，那边回了「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上次他说“别寄了”，也许是因为他说“我会更想你”，也许是因为那个「好」。他不知道那个「好」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林煦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他也没有。他不敢。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那边弯弯曲曲地延伸过来，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纹，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他想起去年的冬天。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和林煦坐在一起。教室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响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林煦坐在他旁边，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他偷偷看他，看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心跳很快。那时候他想，冬天真好啊，可以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落着的光。
　　现在冬天又来了，但他身边没有人。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点开和林煦的聊天记录。上一次说话，还是十月的那个「没」。他打了几个字：「你最近怎么了？」又删掉。又打：「你还好吗？」又删掉。又打：「我想你了。」又删掉。他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响。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他想起林煦不喜欢冬天，因为太冷。但他喜欢，因为冬天可以戴围巾，林煦的围巾是黑色的，很长，在脖子上绕两圈还能拖出一截。他每次都忍不住看那一截围巾，想伸手拽一下。但他没有。他从来都不敢。
　　他忽然很想问林煦：你今年戴围巾了吗？还是那条黑色的吗？但他没问。他怕问了，得到的还是那个「嗯」。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江以。江以：「延哥，你知道林煦生病了吗？」延昭猛地坐起来。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他回：「什么病？」江以：「发烧，好几天了，没来上课。」延昭握着手机，手指有点抖。他打字：「严重吗？」江以：「不知道，他不回消息。」
　　延昭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回消息。他连江以的消息都不回了。那得多严重？
　　他退出去，点开和林煦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那个「没」。他打了几个字：「你生病了？」然后删掉。又打：「你还好吗？」又删掉。又打：「你回我一下。」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林煦。」
　　那边没回。他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林煦。」还是没回。他又发了一条：「林煦。」
　　那边依然没回。
　　延昭盯着屏幕，眼眶有点酸。他把手机握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在这里，八百公里外，什么忙都帮不上。他不能去看他，不能给他送药，不能在他床边坐着，不能给他倒一杯热水。他只能在这里，一遍一遍地发他的名字。
　　他又发了一条：「林煦。」这次那边回了一个字。【。】：「嗯。」延昭盯着那个字，忽然松了口气。他回：「江以说你生病了。」【。】：「嗯。」延昭：「严重吗？」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还好。」延昭盯着那两个字，有点想哭。还好。他说还好。那就是不好。
　　他回：「吃药了吗？」【。】：「嗯。」延昭：「多喝热水。」【。】：「嗯。」延昭：「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那边没回。
　　延昭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回我一句完整的。」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延昭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手机震了。【。】：「别担心。」
　　延昭盯着那三个字，眼眶一下就红了。别担心。他自己生病了，还让我别担心。他回：「我不担心。」他骗人的。他担心得要死。但他不能说。
　　【。】：「那就好。」
　　延昭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也像我担心你一样担心过我？但他不敢问。他怕问了，得到的还是那个「嗯」。
　　他回：「你好好休息。」【。】：「嗯。」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风还在吹，窗户嗡嗡响。他听见第一片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想，冬天真的来了。

　　第二天早上，延昭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雪下了一夜，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那天他和林煦一起走回家，雪落在林煦的头发上，黑发衬着白雪，很好看。他盯着看了很久，林煦问他“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他不敢说。他从来都不敢。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煦的聊天记录。他发了一条：「下雪了。」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嗯。」延昭：「你那边下了吗？」【。】：「下了。」延昭盯着那个「下了」，忽然很想回去。回到那个城市，回到那条梧桐路，回到那个会耳朵红的人身边。但他回不去。他只能在这里，隔着八百公里，问一句「你那边下了吗」，然后收到一个「下了」。
　　他回：「那你多穿点。」【。】：「嗯。」延昭：「别再生病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好。」
　　延昭盯着那个「好」，忽然有点想笑。他说别再生病了，他说好。他说别寄糖了，他说好。他说别担心，他说好。他什么都说好。可延昭知道，他只是懒得反驳。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远处的马路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的，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他忽然很想在这张纸上写点什么，写林煦的名字，写那句他一直没敢说的话。但他没有笔，他只有一颗还没舍得吃的糖，和一整个小本本的回忆。
　　他把糖从抽屉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糖纸已经褪色了，边角也皱了，但他还是一直留着。他把糖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雪光。粉色的糖纸透出淡淡的光，像一小片快要融化的晚霞。他把它贴在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糖纸微微发凉。他想，八百公里，其实也没那么远。至少，他们还看着同一场雪。至少，他还能对他说一句“下雪了”，然后收到一个“嗯”。
　　这样就够了。他想。这样就够了。
　　可是他又想，如果不够呢？如果他还想要更多呢？如果他想听的不是“嗯”，不是“好”，不是“下了”，而是另外三个字呢？他不敢想。他把糖放回抽屉，把抽屉关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安静得像在听什么秘密。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想，冬天来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和林煦坐在一起。今年的这个时候，他一个人躺在这里。他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们会在哪里。他只知道，有些话，他还是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