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宿雪》月照临安

6、第 6 章 “这是要和

　　谢雪背着帆布包下楼，走到宿舍楼下转角的地方，脚步忽然停住了。

　　宿舍楼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有个女生正站在陈屿风面前。

　　女生扎着高马尾，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手里抱着几本书，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有些紧张，但又像是鼓足了勇气。

　　“同学你好，方便加个微信吗？”

　　陈屿风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确实长得好，眉骨高，眼窝深，即便是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单凭露出来的这一部分，也能看出这个人长得不差。

　　更何况他靠在树干上的姿态很松弛，身上有一种和周围来来往往的大学生截然不同的气质。

　　谢雪没出去，在拐角处停住了。

　　她有点想笑。

　　三十好几的人了，戴着口罩帽子在大学里溜达，居然还能被女大学生搭讪。

　　陈屿风偏了下头，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了一层，但还是很清楚地传到了女生的耳朵里：“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学校的。”

　　女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被拒绝，或者说没想到理由是这个。

　　“不是也没关系啊，”她说，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就当交个朋友嘛。”

　　“抱歉。”陈屿风说，语气礼貌，但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女生的肩膀塌了一下，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那......好吧。”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谢雪在拐角处又站了几秒，等女生走远了，才慢悠悠地从楼梯口出来。

　　她走到陈屿风旁边，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走吧。”

　　谢雪没提刚才的事，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陈屿风忽然开口：“你看到了？”

　　“嗯，”谢雪承认得很坦然，“怕那个女生尴尬，就没出来。”

　　陈屿风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三十好几了还被女大学生搭讪，”谢雪笑着说，“屿风哥，你魅力不减当年啊。”

　　“当年？”陈屿风挑了挑眉。

　　“你出道的时候啊，”谢雪说，“比现在嫩多了。”

　　陈屿风笑了一下，没接话。

　　文学理论的教室在第三教学楼，是个能坐两百人的阶梯教室，谢雪带着陈屿风从后门进去，熟练地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你坐里面还是外面？”

　　“里面吧。”陈屿风说，他摘下帽子，但口罩还戴着，坐在靠窗的位置，在角落里倒也不怎么显眼。

　　谢雪把帆布包放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占座，她看了眼时间，还有一分钟上课。

　　她打开微信，问周沁：「你到了吗？」

　　周沁没回。

　　离上课还有一分钟的时候，周沁从后门进来了。

　　谢雪看到她，朝旁边的空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坐。

　　周沁看了一眼她旁边的陈屿风，冲谢雪笑了一下，飞了个吻，然后拐到了另一侧的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

　　谢雪皱了下眉，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周沁已经低头翻书包了，没再看她。

　　谢雪掏出手机，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你在干啥？过来坐啊。」

　　周沁秒回：「老师进来了，我咋过去，你俩坐吧。」

　　后面还跟了一个眨眼害羞的表情。

　　谢雪看了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到讲台前的文学理论课老师，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周沁。

　　周沁正冲她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味。

　　谢雪不懂。

　　但她也没再叫她了。

　　上课铃响了，老师开始点名，她们四个人的学号是连在一起的，自然点名也是连着的。

　　“谢雪。”

　　“到。”

　　谢雪应了一声，声音清脆，是正常的女声。

　　“林晓桐。”

　　“到。”

　　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位置，但声音明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没好利索。

　　陈屿风坐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

　　他口罩下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笑出声。

　　谢雪面不改色地低下头，点开了Word文档。

　　点名继续，周沁也在另一边帮张雅楠应了“到”，四个人全部点到，无一人缺席。

　　老师开始讲课之后，谢雪就进入了工作模式。

　　她打开导师上周发的文献，依然，左边屏幕是PDF，右边屏幕是Word，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思考一下，然后继续敲。

　　陈屿风坐在她旁边，面前什么也没放，就那么听着台上老师讲文学理论的各种流派，偶尔扫一眼谢雪的电脑屏幕。

　　她在写的东西他看不太懂，满屏都是“叙事结构”“文本隐喻”“符号学”之类的词，但他注意到她打字的速度很快，而且几乎不怎么删改，像是脑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思路，只是在把它敲出来。

　　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把视线移回讲台。

　　台上的老师讲得投入，底下的学生却各有各的事，有人睡觉，有人刷手机，有人偷偷做其他课的作业，真正在听讲的不到三分之一。

　　这就是大学生，当然，也包括研究生的日常。

　　下课铃响的时候，谢雪恰好敲完了一个段落，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

　　周沁从另一边走过来，经过他们座位的时候，朝陈屿风点了点头，叫了一声：“陈老师好。”

　　陈屿风点了下头：“你好。”

　　周沁转头看谢雪：“你们继续逛你们的，我先回去喽，我下午还有事。”

　　“好，拜拜。”谢雪说。

　　周沁走了之后，谢雪收拾好东西，把电脑塞进帆布包里，和陈屿风一起走出教学楼。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更柔和了一些，斜斜地照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两个人沿着一条小路往运动场的方向走，这条路比主干道安静很多，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偶尔有骑着共享单车的人从旁边经过，谢雪一边走一边说：

　　“我平时一般每周一、二、四下午有课，但也不一定每次都去，有时候让室友帮忙代一下。不过我也有突然被导师抓去干活的可能，如果你朋友想打球，我恰好没空的话，可以叫我室友来帮忙刷门禁，她们人都很好的。”

　　“好。”陈屿风说。

　　小路走到尽头，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运动场就在前面，篮球场的铁丝网近在咫尺，能听到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

　　谢雪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

　　篮球场中央的地上，有一片颜色。

　　红色的玫瑰花瓣拼成了一个心形，旁边散落着一些气球，粉色的、白色的，系在细木棍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心形的中间，是用花瓣在地面上摆成的两个字。

　　谢雪。

　　一个男生站在旁边，手里还捧着一束玫瑰，周围围了一圈人，有看热闹的，有拿手机拍的，三三两两地站在场边。

　　谢雪的脚步停了。

　　她认出了那个男生。

　　方琦，文学院的，开学的时候她帮着校学生会做新生引导的时候认识的，他今年也是研一。

　　前几天在微信上跟她表白过，被她拒绝了。

　　她对他没有任何感觉，但当时她回得很客气，大意是“谢谢你的喜欢，但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方琦说：「好，那我再想想」。

　　她没再回复，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但她显然想错了。

　　陈屿风也看到了，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帽檐下的目光落在那片用花瓣摆成的图案上，然后又落在站在中间的那个男生身上，皱了皱眉。

　　“这是要和你表白？”

　　谢雪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想让陈屿风牵扯进来，转头看他：“屿风哥，我自己处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陈屿风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谢雪走过去，围观的人群看到她过来，似乎自动认定了她就是女主角一样，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说“好漂亮”“怪不得搞这么大阵仗”，有人则自发举起了手机，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方琦站在花中间，看到她走过来，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谢雪，”他说，声音有点抖，像是排练了很多遍，“我知道上次你在微信上拒绝了我，但我回去想了很久，我觉得你应该只是还没认真考虑过，所以我想，再一次正式地跟你说一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喜欢你。”

　　周围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有人“哇”了起来，喊“答应他”“在一起”。

　　谢雪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男生和他手里那束花，表情很平静，等他说完了，周围的动静也慢慢停了，她才开口。

　　“第一，我已经在微信上拒绝过你了，我不是在欲擒故纵，也不是什么形式主义的人，微信拒绝了就是拒绝了，和这些没有关系。”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花。

　　其实她并不那么喜欢鲜花。

　　“第二，当众表白这种事情，除非双方已经确定两情相悦，不然，对被表白的人是很不尊重的。”

　　她顿了一下。

　　“对于表白者可能也不太友好，因为，需要当众再被拒绝一次。”

　　周围安静了下来。

　　刚才鼓掌的人把手缩回去，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人也慢慢把手机放下了。

　　方琦愣在原地，举着手里的花，举在半空，收回去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

　　谢雪伸手，把花轻轻推回他怀里：“这个你拿回去吧，心意我收到了，但我不接受。”

　　她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群说：“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人群犹豫了一下，有人先走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一分钟，人基本散干净了。

　　篮球场又恢复了正常，只剩下那片花还铺在地上，和一个杵在原地的方琦。

　　谢雪看了一眼地上的花，又看了一眼方琦。

　　“你弄这些一共花了多少钱？”

　　方琦有点懵：“啊？”

　　“花了多少钱。”

　　“大概......六百多吧。”

　　谢雪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转了七百块钱过去。

　　“钱收了，”她说，“删好友吧，以后就当不认识。”

　　方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谢雪没等他回应，转过身，往陈屿风站的方向走。

　　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