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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化形这回事,谁都没经验 转眼到了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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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春天。
林西月的养鸡场已经成了十里八乡的标杆。县里搞乡村振兴,专门派人来参观学习。她穿着拖鞋站在门口,给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讲自动化养殖的要点,讲到一半,一只大鸭子大摇大摆地从人群中间穿过去,走到她脚边,蹲下。
人群安静了。
林西月面不改色:“这是我们场的特聘顾问。”
“嘎。”祖宗配合地叫了一声。
人群爆发出笑声。
有人问:“林场主,你这鸭子养得真好,能下蛋不?”
“不能。”
“那养它干啥?”
林西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养着当祖宗。”
人群又笑了,以为她在开玩笑。
只有祖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送走参观团,林西月回到屋里,刚坐下,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扑棱扑棱——
嘎——!
她跑出去一看,祖宗正跟一条蛇对峙。
那蛇有两尺来长,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正盘在鸡舍门口,吐着信子。祖宗挡在它前面,翅膀张开,脖子上的毛都炸起来了,嘴里嘎嘎嘎嘎叫个不停。
旁边的鸡们早就跑得远远的,缩成一团。
林西月抄起一根棍子就要冲上去。
还没等她靠近,祖宗动了。
它一翅膀扇过去,那蛇直接飞出去三米远,摔在地上不动了。
林西月愣住了。
这一翅膀的力道……
祖宗回头看她,若无其事地“嘎”了一声,然后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那架势,活像在说:小场面,不用紧张。
林西月慢慢放下棍子。
“祖宗,”她轻声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修了多少年?”
祖宗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嘎。”
一声。
林西月听懂了。
它在说:别问。
她点点头。
“行,不问。”
从那以后,林西月开始注意观察祖宗的变化。
它吃得更多了,以前一天三碗饲料,现在五碗起步。而且专挑精饲料吃,粗粮看都不看。
它睡得更久了,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叫都叫不醒。
它开始躲着她——不是那种讨厌的躲,而是……怎么说呢,好像在故意保持距离。
以前它喜欢跟着她,她去哪儿它去哪儿。现在它更喜欢待在它的小木屋里,偶尔出来透透气,看见她过来,就转身回屋。
林西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她没问。
她隐约觉得,祖宗在经历什么重要的阶段。
直到那天晚上。
半夜,林西月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那声音从鸡场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在……呻吟?
她披上衣服,打着手电筒往那边走。
走到祖宗的小木屋门口,她愣住了。
木屋里没人,不对,没鸭。
但那声音就在附近。
她顺着声音找过去,在屋后那片小竹林里,看见了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一只巨大的鸭子——比平时大好几倍——正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它的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忽明忽暗,像呼吸一样。
那呻吟声就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
“祖宗?!”
林西月扑过去,蹲在它旁边。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伸手轻轻摸着它的羽毛。
那羽毛烫得吓人。
“祖宗,祖宗你怎么了?”
鸭子艰难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场面有点震撼。
那一眼,林西月读懂了。
它应该在说:可以拍下来发DOUYIN 哥最美
林西月心下骂道:真是个骚鸭
然后白光猛地爆发,刺得她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她慢慢睁开眼睛——
一只鸭子躺在她面前。
不对,不是鸭子。
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赤裸的人,蜷缩在竹林的地上,皮肤白皙,乌黑的长发散落,盖住大半张脸。
林西月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蹲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离原上谱!
那具身体动了动,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那人慢慢抬起头。
月光下,一张清俊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眉眼凌厉,鼻梁高挺,嘴唇紧紧抿着,眉头皱成一团。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林西月脸上。
那双眼睛——
林西月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那对死鸭眼,目光简直神似。
哪怕变成了人形,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还是那只傲娇的鸭子。
四目相对。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嘎。”
林西月:“………………”
她捂住脸,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你他妈能不能说人话?”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费了很大劲,终于挤出一个字:
“能……吧。”
声音沙哑,生涩,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
林西月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刚化形的妖,就这么赤裸裸地蹲在她面前,表情茫然,眼神无辜,嘴巴微微张着,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声“嘎”的余韵。
明明是个大男人,却带着一股鸭子特有的……呆。
林西月深吸一口气。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衣服。”
她起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他的鼻子:
“别乱跑。”
那人点点头。
林西月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别嘎了。”
那人又点点头。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外,他才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陌生的手。
手。
他有一百三十七年没有过手了。
他试着握拳,张开,再握拳。
原来人类的手是这样的。
他抬头看月亮。
原来从人类的眼睛看月亮,是这样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原来……是这样的。
有点陌生,有点不习惯,还有点不好意思。
刚才林西月看他的眼神,他看懂了。
那眼神,跟他以前看那些母鸭的眼神,一样。
他突然觉得脸有点烫。
林西月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她爸的旧衣服,又拿了一条毛巾,匆匆忙忙往回跑。
跑到半路,她突然停下来。
不对啊,她跑什么?
跑那么急干嘛?
她深吸一口气,放慢脚步。
林西月,你冷静点。不就是只鸭子成精了吗?不就是变成人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养了他一年,摸过他的头,喂过他吃饭,他还给你盖过树叶当被子。
不就是换了个形态吗?
还是那只祖宗。
对,还是那只祖宗。
她这么想着,脚步又慢了些。
但走到竹林边上,看到那个人披着她爸的衣服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背对着她,衣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一截肩颈线条。月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银边,头发被夜风吹起几缕。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目光相遇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给。”林西月把毛巾递过去,“擦擦头发。”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这块布,又抬头看她。
“怎么用?”
林西月:“……”
行,从零开始。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毛巾,踮起脚,把毛巾盖在他头上,开始揉。
他的头发很软,揉起来手感不错。
他站着不动,任由她揉。
过了好一会儿,林西月停下来,退后两步打量他。
头发干了,但更乱了,乱糟糟顶在头上,像只炸毛的——
“嘎。”他发出一个音节,然后又闭了嘴,眉头皱起来,对自己这个脱口而出的叫声很不满意。
林西月没忍住,笑了。
“行了,先跟我回去。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她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跟以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林西月没回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还是那个祖宗。
屋里。
林西月坐在椅子上,祖宗——不对,现在该叫他人了——坐在对面的床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她,等她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有名字吗?”
他想了想,摇头。
“就叫了你一年祖宗,总不能一直这么叫吧?”
他又想了想,张嘴说了几个字,但那发音含糊不清,林西月一个字都没听懂。
“这是你以前的名字?”
他点头。
“太复杂了,换一个。”
他愣了愣,歪头看着她。
这个动作,跟他还是鸭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西月心里软了一下。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她想了想,看着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脱口而出:
“叫阿毛吧。”
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那眼神,林西月看懂了:你认真的?
她心虚地别开眼。
“不好听?那……叫小鸭?”
他的眼神更复杂了。
林西月投降了。
“行行行,你自己起。”
他低头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林……羡。”
林西月愣了愣。
“跟我姓?”
他点头。
“哪个羡?”
他想了想,伸手沾了点桌上的茶水,在桌面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字。
羡。
羡慕的羡。
林西月看着那个字,又抬头看他。
他目光清澈,正等着她的反应。
“为什么是这个羡?”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慢慢开口:
“你……让我……羡慕。”
他的发音还不太熟练,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羡慕。
一只修炼了一百三十七年的鸭子,羡慕她?
林西月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点头。
“行,林羡。以后就叫林羡。”
他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一瞬间,林西月觉得心跳又漏了一拍。逆天啊老表,怎么能有鸭子长那么妖孽!
窗外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林西月打了个哈欠。
“行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先在这屋睡,我去隔壁。”
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西月。”
她回头。
他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身上。
“谢谢。”
林西月愣了愣,然后笑了。
“谢什么谢,你是我祖宗。”
她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捂着胸口。
完了完了完了。
这心跳,不太对劲。
屋里,林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百三十七年,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比他想象中顺利。
比他想象中……更让他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微微翘起。
刚才他蹲在竹林里,听见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看见她慌慌张张跑过来的样子。
那一瞬间,他确定了一件事。
这一百三十七年,没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