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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第 310 章 温柔一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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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设在前厅旁的暖阁。
暖阁不大,布置却极是精巧,推窗便是一片新竹。
晨光穿叶而入,碎金满室,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竹影与光斑交错,如同一局无声的棋。
窗下置一尊青铜博山炉,炉内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如流云垂落,将一室暗涌都裹进温雅的表象里。
沈墨月由青黛搀扶而入——
身姿轻软如絮,步履间仍带着久病未愈的虚浮,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节拍上,既不太稳,也不太晃。
萧夜衡已端坐主位。
他换了一身月白云纹常服,墨发半束,衬得面容愈显白皙清透,正微蹙着眉,小口啜饮药膳,听得脚步声,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晨光落在他长睫之上,投下浅浅阴影。那双琥珀色眼眸看似温和,眼底却深如寒潭,映着一丝微光,瞧不见半分底。
“王妃来了。”
他放下汤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面色苍白,那笑意便带着几分易碎的轻浅,声线沉缓,语调温和平静,无半分异样——
仿佛昨夜那迷药,从未存在过。
“昨夜睡得可安稳?身子可舒缓些?府中若有不惯,尽管告知本王。”
“劳王爷挂心,妾身已然无碍。”
沈墨月缓步上前,敛衽行礼,身姿轻软,带着几分病后虚浮,
“只是自幼体弱,换了地方,夜里难免惊梦。”
“哦?”
萧夜衡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姿态随意自然,仿若寻常夫妻间的体恤,
“看来是本王照料不周。”
“是妾身无福,不堪颠簸。”
沈墨月抬眼,眸光柔婉,恰到好处含着一丝依赖与不安,轻声反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字字清晰,
“不知王爷昨夜,睡得可好?”
萧萧夜衡眸光微凝,转瞬便覆上一层温雅,轻咳两声,才缓缓开口:“老毛病了,本就眠浅。王妃夜里倒是安静,想来是昨日累狠了。”
他抬手示意她入座。
“来,先用些羹汤,暖暖身子。”
倒是沉得住气,不露分毫。
沈墨月心中冷意更甚,面上愈显温顺,依言落座。
染秋随即盛上一碗温热的川贝雪梨羹,轻轻放在她面前。
萧夜衡目光在她脸上略一停留,笑意温淡:
“王妃今日气色,看着好了许多。”
“托王爷的福,昨夜承蒙照料,妾身睡得很沉。”沈墨月垂眸,语气恭顺。
萧夜衡闻言指尖微顿——
她说“照料”,“睡得很沉”。
每一个词都像是故意选的,选得恰到好处,让他听出弦外之音,却又不留把柄。
他若无其事为她夹了一筷小菜,推到她面前:“用吧。”
“谢王爷。”
沈墨月微微仰头,眉眼轻垂,却有意无意将唇瓣置于他余光之内,声音放得柔缓,
“不过,茶凉了,妾身替王爷换一盏。”
不待他应声,她已起身走到他案边,伸手去取青瓷茶壶。
这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她倾身时,发丝自肩头滑落,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唇瓣停在他视线斜下方——
那微肿的唇上,淡色药膏清晰入目,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水光。
萧夜衡的目光定在那片微肿上,握着汤匙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沈墨月执壶斟茶,趁着这一瞬间,指尖在杯沿极轻一掠,不动声色,便将药意暗渡。
“王爷,请用。”
她双手奉茶,姿态恭谨。
萧夜衡并未立刻接过,目光仍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抬手,神色如常地轻抿一口。
“有劳王妃。”
茶入口,药入喉。
他浑然未觉,第一步,成了。“王爷,妾身……有一事不明。”沈墨月微微咬唇,欲言又止。
萧夜衡的目光再次落在她那片微微红肿、泛着淡淡水光的唇瓣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喉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何事?”
沈墨月瞥见他握杯的指尖微微收紧,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晨起梳妆,妾身发觉唇上微肿,不痛不痒,甚是怪异,实在不知是何缘故。”
她声音柔婉,带着几分茫然困惑,
“王爷见多识广,可否指点一二?”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悄然变得微妙。
萧夜衡执杯的手微顿,抬眸看她,语气平淡无波:
“许是近日天气干燥,内热上涌,不算什么大碍。”
狗男人,真是滴水不漏。
沈墨月心中讽然,面上却弯起眉眼,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委屈:
“原是内热,妾身还以为,是哪里不妥,平白惹了嫌隙。”
“王妃这是何意?”
“妾身还以为……”
她声音轻软,带着病后虚浮,眼底却一片清明,话说到一半,又轻轻摇头,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算了。”
萧夜衡看着她,眸色沉了几分,语气淡得辨不出情绪:
“王妃心思,倒是比旁人细腻许多。”
接下来用膳,她吃得极慢,极静。
每食几口,便以丝帕轻拭唇角——
帕子之上,早已预先沾了另一味药。
擦拭,折叠,再拭。
动作轻柔自然,不露半点刻意,仿佛那只是一个病弱女子再寻常不过的习惯。
用毕雪梨羹,她放下汤匙,执帕最后轻拭唇角,忽然轻呼一声:“呀。”
“王妃怎么了?”染秋连忙上前。
“无事。”沈墨月微微垂眸,面露赧然,
“手滑,帕子掉了。”
她弯腰去捡,身形微微一晃,竟朝着萧夜衡方向倾跌过去——
“王妃小心!”
萧夜衡顺势将她拉起。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手掌托住她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稳住她的身体。
沈墨月眉头微皱,那皱眉的幅度极小,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王爷,疼!”
萧夜衡一顿,面色微沉,像湖面骤然结了一层薄冰:
“何处不适?”
“膝盖……”
她声音微颤,带着委屈,抬眼望向他,
“……许是昨夜在净室不慎磕碰,此刻忽然疼得厉害。”
净室。
萧夜衡眉峰紧蹙,他听懂了,却未置一词,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沉声道:
“传太医。”
“王爷,不必劳师动众,歇息片刻便好。”
沈墨月靠在他怀中,声音柔得近乎轻烟。
不等他开口,她微微抬首,唇瓣不经意般擦过他下颌,又轻缓蹭过他颈侧微凉的肌肤。
一瞬即过,轻如羽毛,似是无意,又似缱绻依赖,全然是小女儿情态,不见半分锋芒。
而唇上余药——
已悄然沾在他肌肤之上。
萧夜衡周身微僵,颈间触感清晰,还有那一擦而过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黏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个调,像琴弦被拧松了一扣:
“当真无碍?”
“没事,妾身……只是有一事忍不住想问。”
她声音轻软,带着几分病后的虚浮,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媚,全然褪去了往日的疏离——
像一只终于露出爪子的猫,却偏要将爪子藏在肉垫里。
“莫非是妾身之前失礼,无意间冒犯了王爷,惹王爷记恨,才叫妾身受这些细碎苦楚?”她微微仰头,再次将泛红微肿的唇送到他眼前——
近得他能看清唇上细腻肌理与浅淡药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清苦与寒梅冷香。
近得他能感受到她呼吸间那抹温热,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语气轻柔,并无问责,只轻飘飘一句,便戳破两人心照不宣的隐秘。
“王妃睡糊涂了,尽说胡话。”
萧夜衡望着她,望进她眼底那片看似温顺、实则深藏锐利的清明,语气依旧沉稳,像一堵滴水不漏的墙:
“不过是寻常内热,不必多想。”
“王爷既如此说,妾身便信了。”
沈墨月眉眼弯弯,语气清淡,微微抽开距离,似是无意,又似点破。
“若王爷这般人物,也要记恨,也要趁人之危——那确实,未免太不大度了。”
她在激他。
用他最爱惜的羽毛,逼他退让。
萧夜衡眸色微冷:“王妃今日,是故意来挑衅本王?”
“臣妾不敢。”
沈墨月扶着他臂膀,缓缓站直身姿,理了理衣襟,眼底笑意淡去,只剩一片清冷,
“只是妾身身子孱弱,受不住再三折腾,还望王爷明白。”
她抬眼,与他对视,
“王爷日后若是心中不快,大可直接与妾身说,不必藏着掖着。毕竟……”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清晰入骨,
“君臣夫妻,一来一往,才是长久之道。王爷说呢?”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沉水香的青烟在半空中顿住,窗外的竹影也不再摇曳。连廊下偶尔传来的鸟鸣,都似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喔?”
萧夜衡垂眸看她,眼底寒光微现:“王妃这是在与本王讲礼尚往来?”
“妾身不敢。”
她不慌不忙,垂眸敛衽,又变回那副温婉怯懦的模样,可那低垂的眼帘下,分明掠过一丝冷冽精光,
“只是这世间,从无只许一人动手、不许旁人还手的道理,没有谁,可以一再随意拿捏别人。王爷您说,是吗?”
“是吗?”萧夜衡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本王倒是不知,王妃还有这般手段。”
“王爷说笑了。”
沈墨月垂眸轻拢衣袖,面上依旧温顺,语气淡得不着痕迹,
“妾身不过是惜命自保罢了。”
她屈膝行礼。
“王爷,妾身身子着实不适,便不再扰王爷用膳,先行告退。”
萧夜衡看着她半分不乱的模样,眸色深了深,终是淡淡颔首:
“去吧,好生休养。”
沈墨月转身离去。步履平稳,依旧是那副病弱温婉的王妃模样。
行至门前,她微微驻足,未曾回头,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如断金碎玉,落入这一室凝固的空气中:
“王爷日理万机,也当珍重自身。莫要太过操劳,免得忽然身子抱恙,反倒平白扰了心神。”
门扇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暖阁内,只剩萧夜衡一人。
他静坐许久,一动不动,指腹摩挲着杯沿——
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掠过时留下的一道极淡的药痕,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沈墨月。”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刚想起身,下腹忽然传来一阵隐隐钝痛。
萧夜衡动作一顿,眉峰微蹙,试着提气——
那痛感便清晰几分。
不致命,却叫人浑身酸软,寸步难行,气力难提,像被抽去了筋骨,只剩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他缓缓坐回椅中,周身气压骤沉,脸色,终于变了。
“沈墨月……”
他再念此名,语调里浸着沉沉阴鸷,无半分外露怒意,却更显慑人。
萧夜衡捏紧了茶杯,骨节泛白,指腹摩挲着杯沿上那道极淡的药痕,眼底翻涌着阴鸷。
他千算万算,竟没算到——
她会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法子,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果然是只藏在病弱壳子里的刺猬,碰一下,便要扎得人鲜血淋漓。
好一个沈墨月,竟敢对他下手。他沉声吩咐,声音压着蚀骨寒意:“传太医。”
窗外,竹影摇曳。
晨光碎了一地。
廊下,青黛扶着沈墨月缓步慢行。
竹叶的清香混着晨露的湿润,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远处隐约传来王府下人们洒扫的声响,与这满园的清寂格格不入。
“小姐,”
青黛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忐忑:“您给王爷下的是什么药?瞧着分量不轻……”
“没什么。”
沈墨月望着廊外新竹,晨光落在她苍白侧脸上,将那本就清冷的眉眼,衬得愈发疏淡,语气平静,
“不过是清肠泻药。”
“泻、泻药?!”
青黛一怔,险些没稳住脚步,声音都走了调,
“王爷身份尊贵,若是闹得……传出去,会不会太失礼了?”
“失礼?”
沈墨月唇角微勾,眼底一片戾气,“他昨夜用迷药将我迷昏,也算有礼?”
青黛一时语塞。
“我不过是让他清清肠胃、去去火气。”
沈墨月声音轻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尝尝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
青黛小声道:“可、可泻药……会不会有点太……”
“太什么?”
沈墨月偏头看她,“太狠?太不留情面?”
沈墨月收回目光,望向那片在晨光中轻轻摇曳的新竹,
“他既肯费心照料,我自然要一一回敬,免得辜负了这番心意。”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竹叶上的露珠,可那轻里,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锋芒。
“否则,他只当我软弱可欺,只有这般又狼狈又不能宣之于口,他才真正记得住——”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清晰入骨,
“惹我沈墨月,便是王爷,也得丢一回人,受一回罪。”青黛默默咽了口气,小声叹道:
“小姐这手段,看着温柔,下手是真……别致。”
“对付爱藏算计的人,不必用高深招数——”
沈墨月眼底寒意淡了几分,
“叫他接连几日不得安生,又没法对外人言说——这比任何警告都管用。”
青黛轻声追问:“那王爷……会不会察觉?”
“自然会。”
沈墨月望着廊外新竹,眼底一片清冷平静,
“我本就是要他察觉。”
青黛愣住。
“猜疑,才是最蚀骨的毒,我要让他知道,这药是我下的。更要让他猜,何时下的、如何下的,下一次,又会是何时、何种手段。”
她转过身,继续沿着廊道缓步前行——
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青石地面上,与竹影交错,明灭不定。
他能用迷药控她一时,
她便有手段,让他亲身体会三日身不由己。
青黛站在原地,望着小姐单薄却笔直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忽然觉得——
这满园的新竹,都没有小姐这一身风骨来得清绝。
她快步跟上。
“小姐,那万一王爷报复回来……”
“他会的。”
沈墨月脚步未停,
“但他也会掂量——下一次,他付不付得起代价。”
她微微抬眼,望向廊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新竹,竹叶上还凝着昨夜的露珠,在光里闪烁着,像无数只清澈而冰冷的眼睛。
“他可以算计我——但一次,便要还一次。我沈墨月,从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人。”
她声音轻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锋芒,晨光落在她苍白侧脸上,眼底寒芒如冰,深不见底。
“今日这点,不过是薄利。
——他若再有下次,便不会只是跑几趟净房、体虚几日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