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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第 309 章 以唇为局 ...

  •   寅时三刻,天光未透。
      闲王府偏房的窗棂上,糊着今年新贡的蝉翼纱,透光却不透明,将窗外的夜色与室内的黑暗隔成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
      沈墨月于一片绝对的寂静中醒来。
      迷药的余韵还塞在耳道深处,将所有声音都过滤成遥远的、闷闷的嗡鸣。
      身下是寸锦寸金的云锦褥,每一寸都织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纹,据说这样一匹锦,要最好的织娘织上整整三年。
      身上是熏了淡雅安神香的蚕丝被,那香气极淡,像远山寺庙里飘来的一缕檀烟,本该让人安宁,此刻却只让她觉得讽刺。
      极致奢华,也极致陌生。
      檀香漫过鼻尖,后腰伤口的钝痛混着迷药余韵,让她瞬间理清昨夜所有算计——
      迷药的余滞还在四肢百骸,昨夜萧夜衡的算计、毫无防备的被掌控感,尽数压在心底,化作冷冽的戾气——
      周身的寒意瞬间比伤口更刺骨。
      她耳廓在黑暗中细微地颤动,如夜蝠接收着无声的波纹。
      确认身旁无人后,缓缓睁眼,眸底清明冷澈,哪有半分初醒的懵懂,像两块浸在寒泉里的墨玉——
      黑,冷,透亮。
      她侧过头,看向床榻另一侧——
      空空如也。
      锦褥上留着一个极浅的凹陷,显然是她之外的人躺过的痕迹。
      凹陷的边缘已经开始回弹,说明人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她撑着手臂,如常做出虚弱起身的姿态,却暗自测量着骨骼与肌肉的反馈——
      肩胛骨的转动幅度,正常。
      腰椎的承重能力,正常。
      四肢肌力的恢复程度,约莫平时的七成。
      还好,迷药并未伤及根本,未在体内残留。
      “咳……咳咳。”
      她适时地发出轻咳,声音在空旷华丽的寝室内显得尤为孱弱,像一片枯叶落在深潭上,连涟漪都激不起几圈。
      几乎立刻,门外便传来恭敬的询问:“王妃可是醒了?奴婢们进来伺候?”
      “……进。”她气若游丝。门被推开——
      青黛走在最前面,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眼睑下方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后面跟着八名丫鬟,手捧铜盆、巾帕、衣饰、香茗,鱼贯而入——
      动作整齐划一,行礼一丝不苟,眼神恭顺低垂,没有一丝多余的好奇或打量。
      青黛满眼焦灼,看到沈墨月的眼神,立刻会意,将所有情绪压下去,沉默服侍。
      沈墨月任由她们搀扶起身,洗漱更衣。
      铜盆里的水温恰到好处——
      不凉不烫,刚好贴合皮肤的温度。
      巾帕是全新的,质地柔软,边缘绣着一朵极小的墨兰。
      衣饰层层叠叠,从里衣到外衫,从系带到佩饰,每一件都合身得像量身定做。
      指尖拂过丫鬟递来的衣裙料子,是今年江南进贡的软烟罗——
      薄如蝉翼,柔若云絮,据说一匹价值百金,宫中也不过数匹。
      宫中赏赐下来的份例,萧夜衡在物质上,没有半分苛待,甚至可以说是厚待。
      这比苛待更让她警觉——
      一个对你无所求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好,萧夜衡突然对她好,其中必有诈。
      “王爷……起身了么?”
      她掩唇轻咳,状似无意地问。
      左侧的大丫鬟名唤染秋,约莫十八九岁,眉目清秀,举止沉稳。低眉顺目地答:
      “回王妃,王爷卯时初刻便已起身,此刻正在书房……看书静养。吩咐了,若王妃身子爽利些,可一同去前厅用早膳。”
      看书静养?
      沈墨月心中冷笑——
      昨夜给她下迷药。
      今日看书静养。
      ——奥斯卡影帝,都没他能演。
      “我这般模样……恐过了病气给王爷。”
      她垂下眼帘,一副自惭形秽的模样,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烦请转告王爷,妾身先回婚房收拾片刻,让青黛在房中伺候些清粥即可。”染秋却道:“王爷说了,既是夫妻,不必拘此俗礼。况且……王爷说,想与王妃同用早膳。”
      沈墨月心底掠过一丝冷意——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拒便显得可疑了。
      “……王爷体贴。”
      沈墨月抬起苍白的脸,露出一抹感动又怯生生的笑,那笑意不及眼底,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便有劳了。青黛,扶我回婚房收拾一下。”
      “是。”
      青黛上前一步扶住她,指尖微微发颤,那颤抖极细微,只有被扶着的沈墨月能感觉到。
      回到婚房,房门合拢。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还没消散——
      “小姐!您可算醒了!昨夜王爷把您带到偏房,不许任何人靠近,奴婢……奴婢吓得一夜未敢合眼!都快急疯了……”
      青黛眼圈通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哭出来,像一锅煮沸了却偏要盖紧盖子的水,滚烫的蒸汽从缝隙里嘶嘶往外冒,
      “奴婢守了一夜,生怕您有半点差池,他到底对您做了些什么?”
      “他给我下迷药。”
      沈墨月坐于镜前,指尖轻轻抚过后腰,语气淡得无波无澜,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冽,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什么?”
      青黛脸色骤变,煞白如纸,血色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白了,
      “王爷他……他怎能如此下作!那您的伤——”
      “他应该都看见了。”
      沈墨月抬眼,从铜镜里望向她,镜中人眉目清冷,面色苍白,唇色极淡——
      依旧是那副病弱模样。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褪去,像冰雪消融后露出底下的岩石。眸色浅淡,周身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现在他知道我的伪装了。”
      这句话落进寂静里,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扩散。
      “啊?”
      青黛吓得脚发抖,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那、那我们岂不是——”“慌什么。”
      她抬手,止住青黛即将出口的惊惶,眼底是不容置疑的狠厉,像淬过火的刀刃,冷而硬,
      “他既敢用这般手段阴我,便该想好,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一局,是我栽了。但我沈墨月,从没有白白吃亏的道理。这笔账,我必定要讨回来。”
      青黛望着她眼底那丝不容置喙的狠戾,稍稍安定下来,问道:“那咱们怎么办?”
      “他欠我的,必然要还。”
      沈墨月话音未落,青黛拧了热帕子递过来,热气蒸腾,帕子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目光扫过她唇角,骤然顿住——
      “小姐!”
      她失声低呼,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您的唇……怎么肿了?”
      沈墨月一愣,指尖轻轻一碰。
      微热。
      微疼。
      她侧过脸,凑近铜镜——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病弱的脸。
      唇色原本是极淡的粉,此刻下唇边缘有一小片不自然的殷红。
      微微隆起,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咬过、反复揉搓过。
      她的动作顿住——
      昨夜,在那间充斥着迷药的书房里,她为了破局,跑进净室,然后,她就被迷药彻底吞噬。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难道,是倒下的时候硌到了?
      指尖悬在唇前,久久未落。
      她脑中闪过之前意外吻他的画面,一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
      难道这狗男人,被她假意偷袭撩拨了一下后,睚眦必报,便趁她昏迷报复,报复性地吻了回来?
      不对!
      他是暗影司之主,是大靖最危险的执棋者。
      这种人,心思深如海,行事必有目的,绝不会做无意义的“报复”。怎么可能在她昏迷后,对一个“意外之吻”耿耿于怀,这般小气记仇,以至于报复性地吻她回来,把这笔账原封不动还了?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
      她立刻将它掐灭。
      这唇上的肿——
      要么是迷药的副作用,有些迷药会引发局部水肿,唇部皮肤薄,反应最明显。
      要么,是他在她昏迷期间,做了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也猜不到的事。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他对她这张嘴,格外“在意”。
      “小姐?”
      青黛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忐忑。
      沈墨月回过神,眸色恢复清冷。
      “无妨。”
      她淡淡开口,指尖从唇上移开,撇开话题,抬眼吩咐,
      “去取我妆匣最底下的白瓷瓶,再备清水、银簪、干洋甘菊屑。切记,别让任何人察觉。”
      既然他在意她这张嘴,那她便用这张嘴,做点文章。
      ”是!”青黛应声退下。
      片刻便将物件备齐。
      沈墨月掩紧窗棂,指尖利落翻飞,白瓷瓶中平淡的安神药粉,与干花碎屑按比例调和,再滴入两滴清水——
      药物在瓷皿中渐渐成形,从粉末变成膏状,颜色从白色变成几近透明的淡黄。
      不过片刻,便制成一盅无色无味、仅靠肌肤接触起效的药膏。
      她取过丝帕,蘸取药膏,轻轻薄涂在自己微肿的唇上,动作冷静,眼神笃定,像一位画师在完成作品的最后一笔。
      “小姐,您这是……”青黛满心疑惑。
      “他既敢用迷药阴我,让我昏沉任他摆布——”
      沈墨月将剩余药膏收入袖中暗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那我便让他,体虚三日,寸步难行,连床都下不来。”
      “小姐,你是要给王爷下药?”
      青黛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万万不可啊,被他发现就完了!”“怕什么?”
      沈墨月抬眼,目光落在青黛脸上,那目光冷而静,像深冬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动。
      “你记住,当一个猎手开始怀疑时,他距离真相最近,也距离死亡最近。因为他的目光,已经不在自己脚下的陷阱上了。”
      青黛似懂非懂。
      “我从不爱主动招惹是非,可谁若让我吃亏,我便一点都不会放过。”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锐光,像暗夜里擦亮的一粒火星,转瞬即逝,却足以照亮整个深渊,
      “我要他从此往后,动我一次,便要想好自己付什么代价。”
      “走!”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敛去所有锋芒,铜镜中,重新映出那副病弱温婉、怯懦无害的王妃模样——
      眉目低垂,唇角微抿,连站姿都微微佝偻了几分,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细竹。
      “我们去看看,他到底对我这张嘴,做了什么。去会会咱们这位……‘体贴’的王爷。”
      “是。”
      青黛看着无法阻止小姐,只能快步跟上,心底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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