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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 196 章 两心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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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响沉闷得像压在心上,将车厢里的沉默反复碾磨。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钝刀锯着木头。
萧夜衡靠在车壁,阖目不语。
他必须闭眼。
一睁眼,视线便会不受控地落向对面,落向那个垂眸静坐的人。
而他现在不敢看她——
一看她,方才长生殿里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地翻涌上来。
就会想起刚才的事,想起她趴在榻上的样子,想起她光洁后背密密麻麻的银针,想起指尖触到她肌肤时的滚烫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碰过她。
现在攥着,攥得指节泛白,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攥这么紧,但松不开。
他只能闭着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墨月安坐对面,垂着眼帘,看似温顺无害,眼底却一片清明,无半分慌乱。
她在复盘——
从他推门闯入时的僵立、脱口而出的“本王来”,到廊下静静等候的孤影,再到马车上那只紧握不放、指节泛白的手,一幕一幕在她脑中飞速拆解、印证、排查。
那些画面像一帧一帧的影像,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冲到长生殿来,是带着怀疑和试探来的,这点她无比确定。
他所见皆是真实,施针是真,疼痛是真,青黛的慌乱亦是真,这场以“排毒养体”为幌子的戏,她演得毫无破绽,这个环节,应该过关了。
可如果过关了,他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他今天冲到长生殿,明明是因为怀疑她,王府那些暗卫,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她一清二楚,他本是来抓她把柄、拆穿她伪装的。
——这点,她也无比确定。
可他为何会亲自上手施针?为何会站在门外静静等她?为何在她疼得发抖时,指尖会不自觉地收紧、放轻力道?
为何一举一动,都不像一个来抓她把柄的人,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那些关切,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演的。这些行为,不像一个来抓把柄的人该有的,反常得离谱,也反常得让人不安。
让她不得不重新揣测他的心思。
她悄无声息抬眼,飞快扫过他,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什么。
男子阖目倚坐,眉峰微蹙,面色依旧是那副淡漠苍白,唯有耳尖藏在发间,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像被炭火轻轻燎过。
沈墨月垂眸,指尖微蜷,心底已有定论:他在紧张。
他为何紧张?
她想不明白。
她一时算不透,但这反常的反应,让她原本笃定的判断,生了一丝裂痕。
让她愈发确定,萧夜衡的心思,远比她预想的复杂和深沉,绝非表面这般——那裂痕虽小,却足以让整面墙都动摇。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单调而漫长,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压得人喘不过气。
“疼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干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声音从干裂的唇间挤出来,像是憋了很久。
话一出口,萧夜衡就后悔了。
这两个字太蠢了,蠢得让他想抽自己。
问什么不好,问疼吗?她背上扎了那么多针,青黛还扎深了几次,怎么可能不疼?不疼才怪。
沈墨月愣了一下,一个来抓把柄的人,问这个?
“还好。”
她轻轻摇了摇头,既不示弱,也不刻意隐忍,先看看他还要说什么。
“还好”——是什么意思?
是疼,但能忍。还是不想让他觉得她娇气。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青黛那几下,扎深了。”他又道,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接手,又像是在自语。
这话说得更蠢。
说完他都想扇自己一嘴巴,他这是在怪青黛?还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接手?还是在笨拙地炫耀“我扎的比青黛好”?
哪一个都蠢,蠢透了。
他自己都替他尴尬。
沈墨月微顿,心中疑云更重:他何须向她解释?怀疑者不需要这种多余的温情,更不需要这般笨拙的辩解,他的反常,越来越明显了。
那些反常,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抬眸望他,撞进一双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眼。
那双眼太深,深得她看不见底,那抹红太艳,艳得刺眼。
“孙大家说,排毒要紧。”
她平静应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的模样,却在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嗯。”
一个单音节,生硬又干涩,车厢再次陷入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开口:“王爷的手,比青黛稳。”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她自己都微讶。
这话太近,太柔,太不像她该说的话,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
可话已出口,便成了钓他心思的饵。那饵已经抛出去了,收不回来。
可她就是想看看,他会如何反应?想看看这层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他到底藏着什么,他到底想问什么?
萧夜衡的耳尖瞬间烧得更烫,像被沸水烫过。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更没想到她会夸他,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 “多谢夸奖” 太假,说 “本王应该的” 更假!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挤出一声极轻的:“嗯。”
那一声轻得发虚,落在沈墨月耳里,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他到底想干嘛?
马车行得平稳,帘缝漏进的日光在他和她脸上切出流动的光影,一明一暗,一静一动,衬得车厢里的沉默愈发浓重。
萧夜衡闭着眼,却再也按捺不住。
他又想看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是“又”?
但他还是看了。
他微微侧头,从半阖的眼帘里,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她垂着头,长睫覆下一片浅影,看不清表情。
但她垂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蹭膝头 —— 那位置,正是方才他握过的地方。他心跳又快了一拍,赶紧闭上眼,那一下跳得太重,重得他胸口发疼。
这一瞬微末的异动,没逃过沈墨月的眼。
他没睡,他在看她——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她不动声色,依旧垂眸,目光却自睫影之下,悄悄望向他,眼底满是探究。
他仍阖目,眉峰微锁,耳尖那抹红,迟迟未褪,连呼吸都比刚才重了几分,那些呼吸太乱了,乱得像是有人在追他。
一个来查她的人,为何要偷偷看她?为何会因她一句话而耳尖发红?为何全程不提半句可疑之事?
她想不明白。
萧夜衡终究没忍住,又一次侧眸。
这一眼,正与她自睫下抬起的目光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就一瞬。
他心跳漏了一拍,迅速转眸望向车帘外,耳根烫得厉害,连他自己都感觉到那股热度。
她若无其事低下头,指尖却悄悄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心底的疑云,浓得化不开。
沈墨月心下微沉。
她算尽人心,算尽权谋,算尽伪装与破绽,却算不透这一刻的萧夜衡。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发凉。
他的反常,他的沉默,欲言又止,慌乱,都超出了她的预判,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算不透眼前这个人。
这个念头,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车厢里的静,几乎要凝固,连车轮的辘辘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那些声音,此刻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他心跳如鼓:她看见我在看她了。
她心思翻涌:他为何一再看我?为何半句不提试探的话?这场反常的沉默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些问题,也像虫子,在她脑子里爬。
同一辆马车,同一段路程。
两颗心,却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狂奔,连呼吸都带着各自的紊乱与不安,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万水千山。
那万水千山,比任何距离都远。
马车缓缓停稳。萧二和青黛在外低声道:“王爷,王妃,到府了。”
萧夜衡率先下车,玄色衣袂掠过石阶,动作依旧挺拔,只是转身时,脚步微顿。
回身时,手已自然伸出,掌心向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和紧张,那只手伸在那儿,等着她。
沈墨月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指尖一紧,稳稳扶她落地,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重,也不松。掌心相贴的温度,清晰得过分,他几乎要攥不住,却又舍不得松开。
松手那一瞬,指尖从她掌心轻轻滑过。
沈墨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处仿佛还留着他的力道,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底的疑云,又重了几分。
那些疑云,一层一层,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走吧。”
他声线刻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他转身前行,背影孤挺,步伐比平时快了半分,像是在逃离什么,逃离她的气息,逃离自己乱了章法的心。
那步伐太快,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她紧随其后,依旧隔着两步距离,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眼底满是探究与疑惑。
那两步,像一道天堑,跨不过去。
阳光铺洒满地,将两道身影拉长。
一前一后,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涯,像两条平行线,看似靠近,却始终没有交集。
萧夜衡望着前路,脑中反复回响:
她刚才,为何看我?那些回响,一遍一遍,震得他头疼。
沈墨月望着他的背影,心底疑云不散:他刚才,为何看我?他到底是来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那些疑云,一团一团,缠得她心乱。
两个人都在想对方。
但想的,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所想所思,却自始至终,南辕北辙,从未有过一丝交集。
而那两步之遥的距离里,藏着的心事与疑虑,像夜色里的雾,浓得化不开。
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