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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游其五 立地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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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好门窗,闻飞声先向慕仙人发难:“你说你下药令她无法运功,可那是蛊本来的功效。我们按养蛊记录和口供推演,发现这蛊以人生机为食,先吃武者内力,吃完人内力接着吃人肺腑,饿极破肚而出。你说谎了。为什么说谎?”
慕仙人极不配合:“不关你事。”
“你这样,我没办法信你。”
“她信我就好。”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乌涉水试图调解,还没开口就被闻飞声骂:“你怎么还没走?”阤颇为无奈:这可是你叫我来的。又知道这时候闻飞声需要台阶下,于是说:“不管蛊效用如何,最要紧的都是帮她解蛊,不是吗。”
慕仙人却非要一报还一报:“哦,我想起来了。有人曾大言不惭,让植之安心养病,什么都不用管,承诺会为她送上蛊本。这都半个月了,蛊呢?”
“只叫你们就是为了这件事。”闻飞声不与她纠缠,“每次我的人去查,一查到地方,都只看见废墟。我怀疑六扇门里有内鬼。”
“可有怀疑人选?”乌涉水问。
“如若一两次,说是有内鬼,我会信。可每次消息都泄露,就算不是你监守自盗,你的问题也很大。”慕仙人将自己放到了跟闻飞声敌对的位置似的,嘴上不饶人。
闻飞声越过她,与乌涉水对话:“我现在能完全信得过的人,除了在这间屋子里的,还有五人。剩下三个地方,我想的是我们同时出发,我自己去一个地方,药道人带两人去一个地方,你带三人去最远的那个地方。如果我和药道人皆无所获,还能赶上你与你同行。”
“哈。”慕仙人冷笑。
乌涉水也有疑惑,“祝大侠呢,你怎么把她排除在外。”
慕仙人狠狠剜阤一眼,“你真不懂什么叫静养?还是说你胆小怕事,没她在你什么都不敢做?”她逼问出了祝疏栝是如何受伤的,若非乌涉水在旁碍事,祝疏栝怎会被人暗算。
“我只是觉得她不会真的袖手旁观。”
“不安排她。”闻飞声说这话时觑了慕仙人一眼,“她不喜欢被人安排。她有自保能力,去哪里都可以。”
乌涉水不想在这随时可能打起来的两人中间站太久,怕被误伤,又不好贸贸然提出换一下位置,就只好努力推动这次小会尽快结束,“我带人去哪儿?”
“江南。”闻飞声跟阤细说一番,最后嘱咐:“以找蛊为最高目标,到手即走,其余事别管,别把自己卷进幕后争端,先救祝疏栝。”
闻飞声简要告诉两人“幕后争端”具体所指:根据查到的线索,恐怕是皇储争锋。蛊场查下去是晋王,其中却有太子插手的影子。
不屑闻飞声侃侃而谈,慕仙人冷哼道:“说完了?”
“你可以走了。”等慕仙人的身影完全不见,闻飞声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乌涉水,“确实已经说完,你也可以回去了。”
等乌涉水也走了,闻飞声拿出对新杯子。
“别躲了,出来吧。”
祝疏栝翻窗进屋,把门闩上。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都听见了?”还是闻飞声先妥协。
“嗯。”
闻飞声对她没脾气,“想说什么就说吧。”
祝疏栝便开口:“你从腾王府带回来的那七十二人,什么底细?”
“你就想问这个?”闻飞声不曾料到,有些失望,心底隐隐自嘲:原来你真这么信她。又习惯了她的不按常理出牌,顺着她的问题给出回答:“死士流寇通缉犯,就这三种。”
“都有案底?”
“只一人查出来是良民。”
“谁?”
“两边嘴角都被刃割烂的那个,好像叫明珩。”
祝疏栝记起那人大笑邀她一起去死的景象,“我想见见她。”
“已经死了。”闻飞声不想让她失望,但总有些事无可奈何,不得两全。不愿伤她,更不想骗她,“那人一醒来就想将她摸得到的同伙灭口,被压制后果断自尽。她抹脖的动作太快,没拦住。”
“她死前,有说什么吗?”
闻飞声用“你怎么知道”的眼神看她,“那人喉咙漏着气,却颇肆意地笑,嘶声道:‘我杀人人,人人杀我,轮回今至,琢漱去也。’说完,人就断气了。”
“听得这么清楚?”祝疏栝问此话时心神涣散。
“最后四字是半听半猜。琢漱是她的字,轻琢慢漱养玉珩。”
“这样啊。”
瞧出祝疏栝情绪低落,闻飞声提议:“要去看看剩下的人吗?”
“不了。”
早知道是个性刚烈的,会自杀也是情有可原。但身为囚犯,能在六扇门的牢房里成功自裁,只能是有人在其中成全。
六扇门的事,还是留给闻飞声去操心。
祝疏栝此时只想敬明珩一杯酒。
她去敲乌涉水的窗框,“帮我画一幅画。”
乌涉水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不明白她用意,却还是说:
“好。”
“画什么?”阤布置好笔墨。
“在腾王府那天,你看到了我被人用剑捅?”
“……看到了。”她突然问这事,阤有点被吓到。
“还请你帮我画下用剑捅我那人,画她四肢皆废瘫坐,仍咬剑仰头刺来,要鲜血淋漓,要……”说完这些要求,祝疏栝摆出酬劳,“这些够吗?”
“足够了。”
阤其实没看有什么被拍上桌,“能再跟我讲讲那人吗?”
祝疏栝将从闻飞声口中听来的结合自己见闻,一并说与阤。
捧着阤一挥而就的画,她闭目深叹。
乌涉水见她似乎念念有词,用神去听,听见她说:
“有人为利益杀人,有人为道义杀人,有人为恩怨杀人,有人为愿景杀人,有人杀人知道是杀人,有人杀人只当宰牛羊。”
“死人死了,一抔黄土,羁绊断尽,尘缘作腐。”
“你自说‘去也’,此画便名‘去也’。”
“愿你乘风流云去,无愧鬼神,无愧于人。”
语毕,她睁眼,提笔,于画上题诗:“耸志而立不肯颓,仗剑而去不思归。笑啖死生何从惧,明白天地有轮回。”
随后将画挂起。
上三柱香,倾一杯酒,便扬长而去。
“你……”乌涉水见她要走,想告诉她蛊场的事,又犹豫:这时候用红尘俗世烦扰她,是不是不太好。毕竟都将阤三只毛笔插进花盆了,可见她此时心神不稳。还是说这是江湖人特有的风俗?
雌鸟也知道她心情堪忧,怜悯她,叼了江鸥到她面前,歪头看她,扇扇翅膀,用喙点她。
祝疏栝看到它,想起明珩,“你今日猎鸟,明日或许……”话没说完,又觉得实在晦气,便略过,“一切皆在轮回中,自然无情。”
见雌鸟不为所动地催促她用食,祝疏栝失笑,“自然自然,你无心自然,倒比我这个粉饰逃避假超脱的更贴近自然。”
她伸指去探,想知道短颈上偌大一个血洞的江鸥是否还活着,事实证明是她想多了:已经死透。
“走吧,你请我,我请你,我们一起吃顿好的。”说罢,起身,将雌鸟架上左臂,提着江鸥去厨房,央慕仙人做顿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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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行,乌涉水听着车外并行的两道马蹄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阤此行。阤总是在犹豫,总是无法果断抉择,直到事情真正逼近眼前,才悔。阤总是想远远逃开。
当初火灾再查如此,今日王府蛊场亦如此。
阤原以为是顿悟心兆,现在回看,却知道全是私情牵引。
不愿接受血脉亲缘全都于一场火焚尽,于是去查;猜测查到最后大概不是阤能接受的结果,于是深埋旧事背井离乡;远远地走到了京都,却还是被那场火困扰,于是既收钱又赚名声地去体验类同的不甘和压抑;把自己折腾到麻木空乏陷入特定境况中循环往复,终于见到一根垂下来的藤蔓,于是死拽着令自己脱离原定泥沼。
怎知是又跳入另一个自我折磨的泥潭。
阤假定当年火灾的内情,真的找到了当年假死的生母的踪迹,一路摸查,找到腾王府,撞破那些人杀人炼蛊,激愤恐惧之下贸贸然报官,暴露了自己,以受辱的姿态被抬去祭河神。
得祝大侠相救,又因为阤的盲目信任与不合时宜的“觉得自己能帮忙做些什么”陷她于险境。却以偿还恩情为借口,逃避阤本应该完成的是否要沿着蛊场这条线索继续追查生母的选择,懦弱地不敢去想阤生母与蛊场之间究竟有何联系。只是把自己交给闻飞声安排,听阤调遣,去往江南,把是否能与生母重逢交给命运。
乌涉水深知自己的劣根所在,更知道要想改掉阤的怯懦与逃避,将经受怎样的痛楚,于是连这些也藏得更深了。
还是想点轻松的事为好。
慕仙人临行前给了阤一瓶药,里面有三颗祝疏栝吃下后能恢复九成功力一炷香时间的药丸,说是如果祝疏栝真的来找阤,等遇到危险就拿出来给祝疏栝。
祝大侠真的会来找阤吗?
如果祝疏栝想要跟着六扇门同路追查蛊场,在三个人里,乌涉水自信阤能当选。
祝疏栝颇为好奇,“为什么这么肯定?”
只怪阤看得太清晰:“你来找我,是因为只有我拿你没办法。”
她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却不回应。“这里有我就行,”祝疏栝解刀,在左侧软椅坐下,“你可以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了。”
“不。”
“为什么?”
乌涉水说:“你救了我三次,我……”
却被祝疏栝打断:“是四次。”
“啊?”
“我救了你四次。”
这是把当时抢薛家亲也算成是救阤?
就算做是吧。比起四次,还是三次更特殊些。乌涉水于是改口:“你抢了我三次。你在我结婚的时候抢了我三次。女侠,抢亲难道是不用负责的事吗?”
祝疏栝被阤这负责论一噎,恫吓:“我也可以送你去嫁河神。”
她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怕阤下一句就说“必将报答女侠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