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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游其三 翻腾的是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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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阤去六扇门,却没让阤报官。
乌涉水琢磨了一路,越琢磨,越觉得她意有所指。
被拦下时,阤拿出腰牌,“我找你们闻神捕。”祝疏栝查过阤,想必知道阤跟闻飞声私交甚好。明知阤不信任官府,却还是让阤来找六扇门,该是想让阤找闻飞声。
阤说着借一步说话,将闻飞声拉到无人处,“滕王南苑有人杀人炼蛊,人证物证俱在,你快带着你信得过的人去将证据带回来,不要走漏风声。”
闻飞声安静听阤说完,不动,“六扇门只管江湖事。”
“都是江湖人。”
“朝廷官员座下鹰犬,不算江湖人。”闻飞声领着总捕的薪资,不好越权办事。
怎么在这种事上这么坚持。乌涉水心念一转,“不走六扇门,算你接私活,可以吗?”
“有多少人证?”
这是答应了。“醒着的连我一起两个,没醒着的大概四十来个。”
闻飞声带着阤去集合人手,“‘没醒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分不清是死了还是晕了。”
“确认一下,你的另一位人证搞定了四十多人是吧。”
见闻飞声一边问这话,一边挑拣兵器,乌涉水心中一番猜想,这些兵器就全扎进了已经被开了个血洞的祝大侠身上,不寒而栗,“她不是敌人。”
“前提是她没被我发现杀人。”闻飞声不买账。
乌涉水脱口而出:“她没杀人。”
闻飞声转头看阤。
“至少有二十,二十五个人是活着的。”阤一一确认过。
闻飞声领着人带了足够多的麻绳,以及囚车,往滕王府去。
乌涉水跟在一旁,顶着一行人肃杀气势开口,“我说的是真的,你得信我。她全是为了救人,就算真有人不小心死了也不是她有意杀的。你也知道,刀剑无眼,江湖人嘛。”
“是不是有意,问过才知道。”闻飞声不为所动。
注意到乌涉水站定在门口没往里走,“怎么?”闻飞声回过头问。
乌涉水连忙跟上,“没什么。”
只是既少了,又多了。
“这就是你说的四十来人?”
不是。阤离开的时候是四十多人,这时候回来,一数,变成了七八十人。
“什么味儿,这么冲。”
是了。还多出来一股弥漫整个上空的说不出来的味道,不酸不臭更谈不上香,只是冲,冲得人天灵盖发麻,被冲得连气味源头都没办法找。
“你说的另一位人证呢?”
不见了。阤离开时祝大侠坐着的地方只剩一滩明显被草草擦过的痕迹,人不见了。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结果一个人都没死?”
是祝大侠的血吗。乌涉水陷入无尽的恍惚,又担心又自责。
担心阤至今不知其名的祝大侠因此而死。
阤自上次与她别过,本想着礼尚往来,她查了阤,阤也查查她。于是画了她的像去问,无论是人脉还是路人,都说没见过不知道不认识。又不想找六扇门的闻飞声帮忙,怕被阤追着两人联系去查,查出替嫁的事再追究。阤还不知道她名字,她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自责当时阤被贪生怕死的自私主宰,顺从了祝大侠的安排,自己逃离,将受了伤的她独自留在危险之中。
阤其实是有怀疑过她是不是强撑出泰然对阤说“无碍”。但阤把这个疑点略过了,因为她口中的“事实”是阤所希望的。阤不敢去想,如果没有她,如果她撑不住,阤将面临什么样的状况。追溯到最开始,是阤逼她来查滕王府。是阤害死了她。
闻飞声拍醒阤,“问你话呢。另一位人证呢?”
“不知道。”乌涉水近乎梦呓。
“还不快去找。找不到的话……”
闻飞声正要说出些狠话来威胁,就见乌涉水一个激灵。
“我去找,我去找。”阤想起祝大侠教阤的,要躲起来的话,得躲在即使被找到了也很难被伤害的地方,于是去找。
阤没想她可能离开了。不管怎么说,阤去六扇门到阤带着六扇门赶来这一路,不曾耗费太多时间。诚然,祝大侠打人快准狠,但受伤之后有所顾虑的祝大侠打完新来的人又消失不见,比起离开,更可能选择躲起来。
更何况,她说过会等阤回来。
怎么发了这么多冷汗。闻飞声看着乌涉水活像离魂了的背影,是不是对那“另一位人证”过分在意了?
据现场情况推断,那位人证武功高强,受了重伤,没有离开的痕迹。乌涉水看起来不像是无头苍蝇乱撞,目的明确,说不定真能找到那位人证。
只是,找到之后,会不会隐瞒?恐怕乌涉水关心则乱,会认定六扇门将对那位人证不利。
这时候,当退一步。
极可能被视作威胁的六扇门退开,或许藏起来的那人会主动出来。于是闻飞声高声道:“乌兄,我先把人提回衙门。到时候你找到人了,请一起来对证。”
然后指挥手下推着塞满了人,人挤扁人的一串囚车离开,自己也跟着退离。退到一里开外再潜息折返,就算是大宗师,不在最佳状态也很难发现。
岂料乌涉水根本不在意。
阤连闻飞声说的话都没听清,更不曾关心一群人的离开。
乌涉水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祝大侠。心里想着要快点找到祝大侠,越想,眼前越是出现各种祝大侠惨死的情状。
更令阤责难自己的,是阤因种种围绕祝大侠惨死的设想变得亢奋的大脑。那种状态又出现了,阤技痒难耐,想画,想画,想画。
那股很冲的味道忽然幻化作血腥气,一路下行,令阤心如擂鼓。
两手止不住颤抖,阤搬开最后一处视线阻隔。还是没有。
只是那股味道好像变浓了。
血腥气,和很冲的气味,都更浓郁。
乌涉水清醒了一瞬:这个味道会不会跟她有关?
在墙后。
原来她躲进了密道里,把自己关进囚室,和钥匙一起。
阤看见她脸色苍白,衣上处处都更深了血色,像是热极了所以自己扯开了衣襟。阤隔门望她,触不到她,又唤不应,够不到钥匙,又拆不开牢门。
只有两条路,她出来,或者阤进去。
阤好像没办法进去,只好想想该怎么让她出来。
弄出大动静吵醒她?
乌涉水拆了墙上的灯台砸铁门,手都砸累了,她不醒。
丢东西进去弄醒她?
什么东西有重量但是不容易伤人吗,乌涉水环顾,决定拆凳子腿试试。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做工太好,有些难拔。
阤背抵在牢门,脚蹬椅坐,手拽椅腿,咬牙使劲——
成功了。
但拔下木条的同时,阤背摔地,挤过两根铁杆,进到了牢里。
啊?这也行?
顾不着想太多,乌涉水把自己全须全尾弄进牢里,肩都不揉一下,就扑到靠墙瘫坐的祝疏栝身前。
阤伸手去试她鼻息,颤抖着感知不准,用另一只手支撑着去探,屏息等待结果。终于感受到她鼻端轻微扑出来的热息,乌涉水松了一口气,腿一软,摔坐在地。
消耗过度造成的酸软此刻侵袭,却没想过要停下来休息。阤尝试各种姿势,终于找到相对而言更好的将她背起来。
把住她垂到阤身前的左臂,勾住她两腿地把她背起来,依然是被重重地压着,但好歹用得上力了。
拉她右手时触感有些奇怪,阤才发现她右手小指与手掌相接处有环突兀白痕,却不知原因。阤一路沉重,背着她走出王府大门,被闻飞声拦下,“这谁?”
乌涉水松了口气,抬头,向身形比阤高大且更为锻练有素的闻飞声求助。
闻飞声被阤望着,以为阤是在责备自己出尔反尔。
但脸皮厚是混官场的必备技能,于是拨开乌涉水被着的那人垂散的长发。看到那人的脸,闻飞声却愣了:竟然是飞箭?她怎么会掺和进朝堂的事,还受这么重的伤?又探她的脉:龟息?
嗅到怪味之下的血腥气,眼见乌涉水乏力地一懈连带着她要摔倒,闻飞声连忙把她拉到自己身上靠着,然后将她打横抱起,“先请御医,”头也不回地对乌涉水说,“跟上。”
御医诊过,说毒入肺腑,需针灸将毒逼出。
要施针,却无法刺入。
闻飞声解释:“她进入了龟息。”
“难怪。”
武者以内劲覆体,缓进缓出,自身生谢往复。
龟息状态之下,想要在不伤害到患者的情况下完成施针,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只能开些方子,帮她补血,调养,积累刺激直至患者自行醒来。
乌涉水当时全凭意志支撑到回六扇门,一进门就晕了。现在醒了,来找闻飞声,“祝大侠怎样了?”
“祝大侠?”
她说她叫百里飞箭,却让乌涉水知道她的真姓?
“对,祝大侠。”
“什么名字?”
“我还不知道她名字。”
哼。算她还有点良心。
“正好。我刚查了查她。”闻飞声掏出卷宗摆到乌涉水面前,“祝疏栝。镇龙侯。封侯的江湖人,只她一个。所以你放心,就算她杀了人,我也抓不了她,我只管纯粹的江湖人。”
乌涉水没看,也没听进闻飞声说的话,只是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跟着闻飞声走,走着走着,又出现那天那股味道,阤看向闻飞声。
闻飞声解释:“她清醒的时候自己解开这个香囊,大概是与人联络,所以没清掉。”只是苦了往来要经过这庭院的人。
事情果真如闻飞声所说,那味道是她与人联络。
乌涉水看着无声无息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何时至的一人一鸟,心想:我果然还是不够了解江湖人。
“去换盆热水来。”
那人看到阤,竟如此自然而然地吩咐阤做事。
你们江湖人都这么目中无人自说自话的吗?
乌涉水怒而打水,忿忿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