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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游其二 河神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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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那把火是谁放的?”
“谁?”
“长公主。”
慕仙人盯她,“长公主亲自跑到穷乡僻壤去放火?”
“自然不是亲自去的。”祝疏栝神秘兮兮地说:“那场火里有一个人是在长公主势力的帮助下拿了具新鲜尸体假死,你猜是谁?”
“没意思。不猜。”
祝疏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撑起身压向她,“怎么就没意思了?别是你猜不出来才故意这么说。”
“哪里有意思?”
“这可是长公主帮人假死脱身诶。”祝疏栝对她眨眼,“如此时机,如此人选,你真不觉得有意思?”
慕仙人跟她对视,缓缓说,“长公主当政后颇多动作,让手下帮人假死也不过玄妙了些,不足为奇。你觉得这件事有趣,依我看,还是因为你对其中牵涉之人感兴趣。因为那个玩世斋主人。”
祝疏栝被这话噎得呛酒。
慕仙人却不给她辩驳的机会,“你素来偏好憨直浅白的。阤心眼可不少,怎么,换口味了?”
“这又说到哪儿去了。”祝疏栝面红耳赤地躲回棋盘对岸,“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件事之后,我哪儿还有心思去想你说的这些。不过,说起白,阤人是挺白。”
慕仙人不准她片刻喘息,云淡风轻地说:“避了一年,如今出来,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祝疏栝落荒而逃。
在房里躺了一会儿,毫无睡意,闲来无事,祝疏栝溜到药房,去看她救回来的三只幼鸟。
好吧,功劳归慕仙人。
但她也算抢救及时,否则它们等不到慕仙人回来。纵然是她差点儿吃死它们。但没发生的事怎么能算数呢。
三只毛茸茸小小的,挤做一团,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呼吸起伏,颇为安适。祝疏栝心里却不平静,于是弃了小的,去找大的顽。
夜色下找鸟不容易。
白天那时,她抓了雄鸟,雌鸟跟着飞了一路,哀哀地叫,知道打她没用,便扒着网兜和被困在里面的雄鸟蹭毛,跟到药房外才被拦住。
本来祝疏栝建议慕仙人两只一起试药,毕竟都自己送上门来了,慕仙人却只要体型小的,于是妨碍正事的祝疏栝和雌鸟被一起关在门外。
两只鸟隔着一扇门,你哭喊我呼唤的,不绝于耳。
慕仙人听烦了,吼祝疏栝让她想办法叫鸟闭嘴。
祝疏栝先是好言相劝,奈何鸟不听人话,只好上手捂嘴,又是被翅膀狠扇一阵翻腾,仍旧被受不了动静的慕仙人骂,只得困住雌鸟跑远点,一跑,就又占了个山头。
祝疏栝拿捏雌鸟两翅根时,遭遇奋力挣扎,她被它的劲头感动了,“不忍云间两分张。你也是深情厚谊。罢了,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保住你和孩儿它爹的命。”
雌鸟扑腾累了,难得平静,祝疏栝也叹,“要不是你想着杀你的孩子,也不会有这么一出。唉,我也知道你这样不是因为你狠毒,只是天性如此。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们一家好好活着。”
念着一人一鸟有这么一番交心,祝疏栝跑到白天去的山头蹩脚地学鸟叫,以为能唤出雌鸟。
却只有冷风吹,于是更孤寂。
嗓子累了,祝疏栝意兴阑珊,打算回去了,山下突然飞起两只鸟,对着她又啄又踹。认出来鸟是她的两段孽缘,祝疏栝开心极了,“原来你们也认得我!”
她最不缺苦中作乐的精神:熬鹰能把鹰熬成猎鹰,她熬隼或许也能把隼熬成友隼。跟游隼做朋友,说不定是她独一份,多好。
“所以全靠你强买强卖?”药童默默挪远,远离正跟游隼你侬我侬的祝疏栝,一脸鄙夷地问。
祝疏栝却不羞,挠雄鸟下巴,“强扭的瓜也很甜。”
药童转而攻击别的,“故事讲得真烂。也就老师会捧你场。”
“你信不信我去摆摊说书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药童瞥她,“你当然能。”
不等祝疏栝高兴太久,药童又拆台:“全是老师赏你的。”
祝疏栝扯她两耳,“可别低估我的人缘。要真是按你说的,你老师给我一盆,至少还有十盆别的。”
“那你也混得太惨了。”
祝疏栝怒上心头,架起雄鸟指着药童喝“去,叼她”,让她的友隼去教训倍不给面儿的药童。
然而她的友隼也很不给面儿,令她痛心疾首。
正捧心假哭着,慕仙人过来,拍她肩,“去喂你的鸟。”
药童凑热闹,“快去奶你的孩子,别让孩子饿着了。”
“怎么,”祝疏栝不甘示弱地回敬,“饿着你了?”
慕仙人把两人拆开,让祝疏栝放下她的隼去药房,又挡在药童和游隼之间,“直接跟她说你怕鸟不行吗?”
“给她知道了,不得成天笑话我。”
原来药童怕鸟。在门后偷听的祝疏栝收回感知,就当不知道好了。毕竟,不管对人对鸟,她从来都是体贴入微的人。
窝里只有两只,还有只幼鸟被慕仙人要去。三天前,得到慕仙人绝对会让它好好活着的承诺之后,祝疏栝才松口。
喂完,祝疏栝带着它们跟亲鸟一起,去悬崖试飞。
雌鸟和雄鸟各自领只幼崽进行捕猎教学,或拱着鼓励或啄着敲打。祝疏栝有些眼热,她也想参与参与。于是找了十来块前脚掌差不多大小的石头,提起衣袍兜着,立在崖边,深吸一口气。
祝疏栝踩石而飞。高抛顽石问前路,云上天梯在脚下。石头用完了,离岸已远,于是袖手往下掉。
下面有树,摔不死。
她预演好如何无伤落地,却听翅膀扑扇着逼近,腋下一紧,雄鸟两爪揪住了她衣袍。顿时老怀欣慰:酒没白给你啄,朋友!
但它和她都显然高估了它。
一人一鸟,一并落。雄鸟提不动她。
祝疏栝拍拍雄鸟爪尖,让它松开,雄鸟不肯,仰天啼鸣,雌鸟也飞来了。雌鸟先是在祝疏栝面前扑棱,耀武扬威地炫了番羽翼,才飞到她另一边肩膀,扣住。
两只鸟合力,艰难,但也总算成功带着祝疏栝飞起,在两只小小鸟的环绕下,拎着她缓缓落地。
祝疏栝到了地面,第一件事是整理衣服:经此一役,方知被提着衣服凌空的难受之处。得亏这身衣服质量好。
再是揉脸,揉散双颊被羽翼拍出的道道红痕。
她顶着两只幼鸟喜洋洋回到药房,欲要将刚才经历说作趣谈与慕仙人同乐,被拉去试药。喝完药,揣着无暇安置的二鸟做药效测试,轻功用极,很快便跑完一趟。
慕仙人合上记录册,审视她,“你这几天都心神不定的。”
“我有吗?”祝疏栝好整以暇地求详示。
慕仙人自有理由,“往日让你跑,你摘花惹蜂全是故意,这些天却什么都不做就偏离。不就是在为你没想明白的事心猿意马?”
听完,祝疏栝十分感动,“你怎么能这么懂我。”
“我还能更懂你。”慕仙人示意祝疏栝接过笔挂好,“在意的话就去看好了,我这儿没什么必须你帮忙的。”
“我又在意什么了?”祝疏栝施施然等她说答案。
慕仙人铁口直断:“成观。”
“啊。”不对哦。
“竟然不是。那是谁?”
“乌涉水。”
“谁?”没听说过,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
“据你所说,心眼不少的那位。”
“啧。”
就知道会是这样。
祝疏栝慎之又慎地瞧她,“你可别多想。我是怕阤又惹出事端,不自量力横死街头。”
“你又多管闲事。”慕仙人深知她秉性,比她自省还要透彻。
“别乱说啊。”祝疏栝轻轻松松讲出几番道理,“我从不多管闲事,我只管我眼前事。我只是很放不下跟长公主有关的那把火。
“乌涉水生母跟长公主有点血脉牵连,后来没落,多年寂寂。六年前那把火烧得不同凡响,狠辣决绝。又偏偏发生在那场……洪灾之后不久。令我有些……
“不安。
“我怕这背后又酝酿着会令上万人把命填进去的事。”
慕仙人望她,“既然在意,何不去弄明白。”
祝疏栝交托好要交托的,来道别时,慕仙人正在逗鸟,“这小崽子嗅觉特异,嗜好偏诡,我这些天驯成它做我的嗅香灵鸟,寻味追踪,万无一失。这香囊给你,要是遇到了什么只能坐等我来救你的,打开它,嗅香会指引我来找你。”
没想到会被两只幼鸟赖着不愿分别,祝疏栝向她的两位友隼求助,被忽视。只好带着正换毛换得满身斑驳九分难看半分可恶半分可爱的一双幼鸟,在卿卿我我逍遥自在的偷闲游隼双亲有时远遁有时追赶的陪伴下,一路走走停停回京,五张嘴都尝遍了传闻地道美食,得出结论:她跟鸟根本吃不到一块儿去。
双亲带着孩子去品味真正的美食,祝疏栝孤身入城。
刚走出最外围街口,就发现一串敲敲打打,红红火火的队伍沐浴着人群注目行进。听周围人说,是几家粮商挑在霜降这天联名祭河神,求来年好收成。
祝疏栝来得晚,站在最外侧,越过各色各样的人头,看见纸扎的繁花锦簇,以及于气派莲台上坐定的人像。
那身形瞧着,竟有几分熟悉。
她想近前去看,奈何行进困难,根本挤不动。
祝疏栝跃上屋顶,悄声蹲藏在能遍观那尊人像处。
越看越觉得不对。
像是个活人,像她认识的那人,像乌涉水。
如若真是乌涉水,阤又是自哪儿招惹出来的这般事端。
总不能是自愿嫁河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