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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游其一 离经叛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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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仙人一个眼神喝止药童。
药童生着闷气说晒完了药了,又领了翻土的差事出门。
被药童摔门的力道吓到,祝疏栝问慕仙人:“她怎么回事?”
“就是气不过。不用管她。”
“我哪儿惹到她了?”祝疏栝说完,发觉不对,“她是认定我惹你生气了?是我错过什么了吗?”
“小事。”
祝疏栝凑近她,笑得谄媚,“说来听听。”
“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不肯往外说。
“我想听嘛,”她缠住慕仙人臂弯,开始撒泼,“阿盲。”
她将两个字蜜称掰开了念得缠绵悱恻,结果慕仙人铁石心肠。
祝疏栝生闷气,自顾自夺门而出,在门口站定,等了会儿,没等到慕仙人追出来留她,便去找药童。
“你为什么骂我呀,我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错什么了吗,你得告诉我呀,我好想办法弥补你们谷主。”她哄药童说隐情。
药童睨她一眼,不语,转过身背对她,继续翻土。
“许久未见,难得重逢,不说小意温存,怎么着也不该将人扫地出门,闭门谢客。”祝疏栝变着法儿激她。
话里不曾明指,但在场的两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在说什么。
“现在知道你是客了?”
“我是客人,”祝疏栝逗她,“你是主人?”
“我是主人的学生。”
“那你是不是该替你的老师满足我这个客人的好奇心,免得我百无聊赖去烦扰你老师?”
药童以了如指掌的轻蔑扫视她,“你要问什么,我不一定都能说。”
“不打听你老师的事,只问关于你。”祝疏栝将两人距离拉近,做贼似的问,“你为什么生我气啊?”
药童遥指,“因为那棵树。”
“哪颗?”
“长得最高最壮,叶子掉得稀稀拉拉的那棵。”
祝疏栝不解,“不就一棵树吗?”问完,她下意识往肩上按住只手,按住了才反应过来是慕仙人拍她,于是回过头去望,“鸟救活了?”
“嗯。”慕仙人颔首。
“于盲真棒。”祝疏栝夸完她,指树,“那树是怎么一回事?”
慕仙人也看向那棵树,“本来埋了酒,想着和你一起在它开花的时候喝,你始终不来。等到花败了,也没喝上酒。小馋嘴猫记恨你这个呢。”说着,伸指点药童的鼻尖。
“就这。”祝疏栝抵开因她轻浮语气生气的药童,向慕仙人发出邀请,“今晚赏月,一起喝?”
“去把你抓的那只鸟放了。”支走祝疏栝,慕仙人在药童旁边坐下,“你想喝酒直说就是了,记这么久,我却不知道。”
慕仙人说着,往日种种浮上心头,“有什么事,不必对我掖着藏着。偷听了才知道你介意什么,倒显得你跟植之比跟我亲近。”
多年朝夕相处,她知道药童还有别的事瞒着她,“话说到这儿了,能告诉我你总是跟植之不对付的原因吗。是因为我吗?”
药童憋着泪,“因为你对她太好了。”
“她对我也很好啊。”
药童不信,慕仙人指最近的证据说给她听,“那棵树,是植之为了我,耗费修为催长,才如斯茁壮。”
事情并非如此,至少在药童的记忆里,“是因为她先养坏了老师的前一棵灵树。”
“她好心办坏事,养坏了我的树,”慕仙人笑着说,“便坦荡地缠我教她该怎么养,用她园子里最爱的桃树练手,耗了半年,种出满园的楹灵木。知道我爱它的花,才在你眼前,在我窗外,悉心将养出这灵树。
“植之不耐烦长时间地等,进厨房只炒不炖,吃药也更爱吞药丸,宁愿干嚼药材也不肯守着煎药。养这灵树,比煎药麻烦百倍,却也耐得下心。不过是因为她用心对我好。”
慕仙人说起这事,平添感怀,“她对我的好,可比我对她的好更多。她对我好,所以愿意为我做她不擅长不喜欢的事。
“而我对她好,给她的,却都是些我擅长的我喜欢的,是就算没有她我自己也会去做的事。”
药童不高兴她这么说,“没有她,你不会救鸟。”
“你看着是救鸟。”慕仙人点她额心,“我只是在试药。”
药童更不忿,“你对她太宽容,却苛待自己。所以我不喜欢她。她一来,所有的都被往后排。每次都是。”
慕仙人没想过药童是这样看她和祝疏栝,颇为纳罕,说给祝疏栝听。
祝疏栝正思索该怎么落棋,随口接话:“我却觉得你对我还不够宽容。”
“还记着白天我不理你的事?”
“我哪儿有那么幼稚。”祝疏栝叠完棋,等慕仙人应对,“我是觉得你对药童比对我宽容。”然后开始列举,“我跟她一起玩药材,你只骂我。”
慕仙人失笑,“她是在学习,你却只是在糟蹋,不骂你骂谁。”
“她让我教她两界双色棋,我便好心教她。被你撞见,挨骂的也只有我。”
“六七岁正是筑基时候,教她棋会令她分心。她有玩心正常,你却不该不懂。何况我也罚了她去抄药经。”
祝疏栝吃掉慕仙人的南墙,把棋子捡进篓,动作轻快得烛火都在摇,嘟囔道:“真不是因为你小器?不是因为我把只有我们俩会的棋教给药童令你心生醋意?”
慕仙人嫌弃地看她,“你可真会想。”
“是药童说的。她说你就是这么小器的人。”祝疏栝说着,又想起件事,“总是跟着你药童药童的叫,还没问过她名字。”
慕仙人将祝疏栝攻入的棋子围困,拂开落在包围圈正中的长叶,“那个小古板。入谷的时候让她当药童,问她名姓,她只说‘修行未臻,自当弃俗名断俗念’,只称药童。”
“将军!”祝疏栝后仰,拍手,脆响。
烛光灭了。
慕仙人拿银针挑起烧断了落入铜盆的烛芯,向祝疏栝打趣,“气势真足。”
端起绿匙浅酌,祝疏栝笑道:“这叫‘落灯花’。多应景。”引完典,她挪好蒲团,施施然躺倒,举杯遮月。
慕仙人在棋盘对岸端坐,瞧出玄机,“你这是诈胡!起来继续。”
“就是不想继续下棋了才诈胡嘛。”祝疏栝驾轻就熟,黏黏糊糊地嗔,“我最近遇见个有趣的人。你想不想听?”
“想说就说。”
“是个自己正往悬崖下坠着呢,还能伸手去救离巢幼鸟的人。”
“然后你救了人也救了鸟?”慕仙人依对祝疏栝的理解问,得到肯定之后,以局外人的视角问:“那人知道你能跳悬崖救人吗?”
轻易从祝疏栝的神情得到答案,“看来是知道。”又问:“故意在你眼前跳的崖?”也不必祝疏栝开口就得到想知道的答案,“这人听着比你精明。”
祝疏栝笑骂:“你怎么总能把事情说得这么冷硬。再温情脉脉的事,一经你的嘴,全成了咎由自取。”
更何况,“我在你眼中就是冤大头哇。那人真还有点意思。十七岁府考考上秀才,跟同乡游玩后返乡发现家被烧了,血脉双亲都成了焦尸。在阤把下葬用的钱加倍还给乡绅后,阤做的第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什么?”慕仙人配合地问。
“挖坟。阤把阤一家老小的墓全挖开了。”
“这离经叛道的架势,倒是跟你挺像。无独有偶的事,难怪你感兴趣。”
“偏见。”祝疏栝不认,“我哪儿离经叛道了?”
慕仙人哄她,“是是是,你没有离经叛道。你眼里根本就没有你不可行的道。”
“还听不听了?”祝疏栝指尖沾酒,甩她。
“听,听。”
“对着两具腐尸朽骨坐了一夜,第二天跑去为难县官,闹,非得翻案重查。”
“县官答应了?”
“没。只是把与之相关的文书给阤,允许阤找衙门的仵作帮忙,让阤要查自己查。”
“阤查出什么了?”
“想是查到了什么。但阤绝口不提,满嘴含混,只当没这回事,重新埋了亲娘亲爹,卖了祖产,背井离乡,再没回去过。”
“就这?”
“还有的是呢。”祝疏栝笑她,“你啊。”
她继续讲:“这事有意思的点,一在人,二在火。
“我闭关一年,借人道场突破宗师。为还这人情,去京都抢新娘,一掀盖头,新娘成了阤。
“在替嫁这行当,阤可是有口皆碑,价钱公道,服务到位。结果一查,阤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求来的是富人家就狠敲一笔,是穷人家却不榨干人家财。
“最有趣的是,阤根本不缺钱,每次替嫁完,都能画出副别致的火海地狱图,受人疯抢。”
慕仙人在她换气口插话,“男扮女装。身量窄小?”是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你说的火海地狱图,听着倒有几分耳熟。”
“这就是了。”祝疏栝撑起身看她,“你爱的竹在水生图和螃蟹翻身蜻蜓戏钳图,都是出自阤手。”
慕仙人捻着银针钻黑棋练指,“什么螃蟹翻身蜻蜓戏钳,那画名困苦。你看了不该深有感触?”
她是在泥地里捡到祝疏栝的。那时候,祝疏栝被人折断脊梁,血差点流干,半死不活,冷得发硬,连飞到眼前的虫蝇都奈何不了,跟那屏名为困苦的写意画如出一辙。所以她才会常看。
缘分来无端,“阤就是玩世斋主人?”
“怎么说得这么轻佻。”祝疏栝颇为好奇,“我还以为你爱阤的画,引阤为知己。”
“还是你多想。”慕仙人不虞,“玩世斋主人的画作泥沙俱下,其中精品,不过寥寥。爱看那两幅画,也不过是于其中见你我。”
祝疏栝差点问她“见你我”是怎么个“见”法,直觉却让她闭嘴,于是转而说那把火,“比起乌涉水,更有意思的是那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