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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慧眼识珠 尤循一路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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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循一路跟着常三顺入宫,他年纪小,但自幼丧父让他知生活艰苦,母亲辛苦拉扯他长大,他尚未有机会功成名就报答母亲的生养恩情,母亲却已病重不起,若母亲当真去了,家中余钱甚至不足为母亲购置棺材安葬。
纵然尤拱登门趁人之危,他也是不得不答应,不说尤家有人脉能寻到好大夫替母亲诊病,就说同出一家,他为尤拱做事,母亲的安危必然是能保障的。
至于说要入宫伺候皇帝,他愿意不愿意?答案自然是不愿的,一来他不喜欢男子,二来读了这多年圣贤书,不曾用所读所用施展抱负,反要靠一身皮囊行魅惑君主之事,实在为读书人所不耻。
到了紫宸殿,尤循低垂着头叩拜,连皇帝什么样都没看到就被送入春景轩,内廷拨冗的宫女太监都是来伺候他的,但他一个贫家出身的白丁,哪里需要人伺候。
“姐姐,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尤循忍不住询问春景轩的宫女,到底才十五,再沉稳的性子到了森严的皇宫,也必要露出几分惴惴不安。
只是宫里的宫女太监不敢妄议陛下,前儿夜里那场血事,不少宫女太监都是见过庄显带锦衣卫四处抓人,好些地方的血迹都还没干,哪个不要命敢这时候多嘴。
且尤公子是不及褚公子受宠,不说住的宫殿次了一等,连份例陛下都没吩咐,内官监那头只能先按照一宫之主的份例给,过几日看陛下召不召见这位尤公子,要是不召见份例还能再减。
宫里到处都是踩低捧高之辈,内官监的太监们想要贪墨些油水,当然只能从贵人身上扒成皮,这宫里不得宠的贵人,还不如得宠的奴婢日子过得快活。
初三这日,宋简行来了春景轩,昨儿个尤拱送人送的急,他连人的底细都没功夫摸清楚,尤拱走后他才差庄显出宫一趟,查清楚尤循的身世。
富贵之家,分家过了三代要是没有出息的儿郎撑门第,多是穷困潦倒,尤家这等家世不够大的更甚,从旁支寻摸出一个模样好又好控制的少年,并不难。
尤循的母亲在尤拱手里,不怕尤循入了宫不听话,而庄显打听来的消息,说尤循聪慧,很会读书,性子也傲气,要不是为了母亲,是绝计做不出以色侍人的事。
宋简行喜欢聪明人,因为他手里无人,别看尤循是尤家的,但若不是那等掉书袋的腐儒,他也不介意收为己用。
尤拱以为拿捏尤循母亲能万事大吉,也不想想尤循母亲哪日亡故,尤循就不恨尤拱趁人之危吗?
这和蒋怀忠送褚致入宫是一个道理,只是尤拱比蒋怀忠多了一重保障,但如今皇宫是他说了算,尤循要是愿意投靠他,尤拱不光拦不住,还不一定能知情。
“起身吧,针工局可是懈怠了,昨日入宫,怎么今日还穿的这样单薄。”春景轩是不冷的,内官监就怕陛下突然去春景轩,满殿过眼的东西都是极好的,春景轩内的炭火也足,不然只穿了薄衫的尤循昨夜就该冷病了。
尤循这身衣裳是尤拱准备的,少年人身量单薄,穿冬装难免臃肿,就是得穿些鲜亮的春衫,才能衬得少年春色。
“陛下恕罪,实在是尤公子刚入宫,针工局才量了身量,再日夜赶工,也得明日才能将衣裳送来。”春景轩的管事刘公公赶忙下跪求饶,其实真要上心,一身衣裳几个绣娘一夜也就做好,不过是下头的人懈怠罢了。
“是吗?”宋简行点到为止,“尤拱说你叫尤循,今年才十五岁,起身让朕瞧瞧你的模样。”
尤循站起身抬头,面见天颜,除夕那日他也在宫里,得知宫中巨变,方明白尤大伯口中的黄毛小儿并非真的没本事。
今日见到真人,尤其是陛下打量他眼睛,只让人觉着是叫什么猛兽盯上,后脊发凉。
这绝不是看美色的眼睛,是在打量他是否能用。
尤循胸中心脏猛地跳动,原以为入宫后他必要做读书人最嫌弃的娈宠,可没想或许还有峰回路转的可能。
“听闻你母亲病重?”宋简行见尤循突然愣住,这等小少年的心思难逃他的眼睛,尤拱也真是有本事,送个机灵的孩子入宫,也真是不怕被反咬一口。
“回陛下,父亲故去后,母亲为操持家里积劳成疾,延请了许多大夫看诊都不曾看好,亏得大伯出手,说等我入宫,就请宫里的太医给我娘看病。”
尤循不敢说谎,只是他话一落,听得皇帝发笑,好似他刚才说了什么笑话。
“尤拱当真说请太医给你娘治病?”宋简行是真没忍住,天下人都以为皇宫的太医医术高明,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殊不知这宫里的大夫一个个是催命的阎王,等庄显办完羽林金吾二卫指挥使的选拔,他必是要从民间请有真本事的大夫入宫。
“大伯是这样说的。”尤循还当大伯请宫中御医给他一个白身的娘亲看病失了规矩,想着怎么才能叫陛下同意。
“你要想你娘多活几年,最好是寻宋京城中有名望的大夫给你娘看病,宫里的太医,”宋简行提到此处,冷笑,“你可知先帝是如何死的?”
一句话,让尤循猛地抬头,他虽年轻,但不是傻子,陛下这样明白的暗示他要是听不懂,白读了这许多年书。
先帝竟是宫里的御医害死的吗?
不,陛下为何要告诉他这样的秘事,也就是这时候尤循才发现春景轩的主殿里,已经看不到伺候的人,只有昨日引他入宫得三顺公公站在殿门口。
“尤循还请陛下救我娘。”大伯在朝中这么多年,那日先帝逝去,亦在宫中,如何不知道宫中太医的本事,让太医去给他娘看病岂不是害他娘。
“尤拱不是傻子,千方百计将你送入宫,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他还不知道尤拱的心思,大抵是外人不知宫中御医的底细,这样说给尤循听,不过是叫尤循放心,入宫后他自会请宋京城的大夫看诊,治不治的好最后都告诉尤循治好了,左右尤循出不得宫,尤循娘也入不得宫,逢年过节假装尤循娘送点东西给尤循,尤循可不是为了他娘死心塌地为尤拱办事。
尤循被陛下一句话点醒,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从一开始陛下每说一句话都在牵动他的情绪,还告诉他宫中隐秘,不可能没所求。
而他能为陛下做什么?当然是凭借尤家安插入宫的身份替陛下办事,给大伯传假消息。
“听闻你幼时聪慧,若非是你母亲的病,已经能下场考学?”
“陛下谬赞,尤循不过读了两年书,不及他人才学。”
“过度谦虚就是虚伪,你不过十五岁,正是该少年意气的时候,要是少年天才都跟朝中的老头子一个样,这偌大的大襄,只怕是没有出路了。”
别看宋简行没死前是个奸臣,但他十五岁时,亦有报效国家的抱负,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都还没入朝为官呢,就体会了一把为官不仁的下场。
如今朝中老臣当道,个个只晓得明哲保身,不想担责任,大襄继续让这些人做事,就是没有内忧外患,迟早也是要亡的。
尤循抬头,对上天子的眼睛,若他下场考学,最早也是要下一个春闱才能入场,时下考学一次不中乃是常事,无论何等天才只要没有家室背景,一辈子在举人的位置上蹉跎年华的比比皆是。
他背靠尤家,只要能三榜及第,尤家必会为他铺路,原该大好前程现在竟成了另一番景象,叫他如何不郁郁于心,如今被陛下点破,他又何尝不生出被伯乐挑中的兴奋。
宋简行挑眉,果然少年人就是好挑动心弦,今日换成尤拱在此,任他说破嘴皮子眼睛都不带动的,换成褚致,只怕也是一副死人相从头到尾不变,他要破局还是要朝中有些新鲜血液才好。
至于老东西,一个个尸位素餐久了,别说功劳,连苦劳都没有,贪钱倒是人人有份,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大襄已经到了沉疴难愈的地步,想要让大襄起死回生,只能下猛药,而猛药必然不会让他成为什么贤明的君主,因为史书正是他要除掉的文臣们笔墨书成。
“陛下想要尤循做什么?”尤循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既然天子有心让他效国,他自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今年春闱,朝中会空出一批位置,你觉得你能胜任哪个位置?”
春闱历来是选拔官员的,从来只有位置不够分,没有空出来的道理。
尤循目光粼粼,陛下是打算借春闱除掉一些国之蛀虫。
“陛下,臣年少,虽先生夸赞,但未曾做过官,若陛下当真肯重用臣,请陛下让臣于县官做起。”他清楚自己的本事,因为家贫知道底层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但要说有本事坐在高位让百姓过好日子,还欠缺最重要的实践经验,寻常县官虽只管一县之地,但接触的都是基础庶务,最是能让人增长见识。
若他贪恋高官厚禄,不如安心在陛下后宫待着,虽名声不好,但只要能得陛下宠信照旧风光。
“做官最重要是有自知之明,你不光能看清自身,还知务实,看来尤拱这个老东西当真是鱼目混珠,不见真品。”
宋简行这回是当真确信尤循不错,尤循年幼,虽不能马上入朝为他做大事,但这样的能臣经过几年历练,必是朝中基石一样的存在。
“县官之事不急,总要先让你的好大伯,不对,该是好父亲放松放松警惕,朕才好办事,你且安心在春景轩住些日子。”苗苗虽小,日后长成可堪大用。
“臣尤循,谢陛下赏识之恩。”
听得少年人激动的声音,宋简行却难生起波澜,到底他不是真的十来岁,但人骗到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