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囚笼》奈离歌

3、游玩

　　翌日。
　　凌烬从侧殿醒来时，自己已躺在床上，昨日的狼藉已荡然无存。破碎的玉器被换成了新的，撕裂的屏风修复如初，连木桌上的孔洞都被填补，仿佛昨夜那场失控的神力爆发从未发生。
　　魔王果然来了。他还是那副冰山的模样，黑色金边的长袍一丝不苟，红色竖瞳在凌烬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听不出情绪：“昨日之事，抱歉。宫殿已修好。今日……陪你出宫。”
　　这算是道歉，也算是补偿啦。凌烬心中偷笑。
　　他带着宿醉未醒的慵懒。慢悠穿着松垮的外袍，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发丝也随意地垂落几缕。
　　上了魔王专属的黑马车，车厢宽敞奢华。凌烬径直坐到窗边，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风吹拂着他的发丝，他的眼神却有些放空，精神显得有些恍惚。
　　魔王坐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凌烬今日的状态明显不对。
　　他皱了皱眉，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声音低沉：“你怎么？”
　　凌烬缓缓回过头，对着魔王挤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那笑容比平日的温柔少了几分，多了几分真实的脆弱：“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马车缓缓驶过街道，窗外的景象逐渐从华丽的宫殿区过渡到平民的住所。凌烬的目光落在路边蜷缩的人们身上，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从一些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桶里，捡拾着一些残羹冷炙——那是虫族士兵们吃剩的食物。
　　凌烬的眼神暗了暗，他侧过脸，对着魔王，声音像个讨糖吃的孩子：“他们……都不能给他们一点好吃的吗？”
　　魔王看着他那双金黄的眼眸，里面映着窗外的苦难，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指尖微动，用只有虫族高层能听到的传音术下达了命令：“给那些……虫…人类，发点食物。”
　　“虫子”两个字，他终究还是没当着凌烬的面说出口。
　　凌烬像是突然吃错了药，听到“虫子”二字猛地转过身，不满地用小拳头轻轻捶了捶魔王的肩膀，语气带着嗔怪：“你们才是虫子，我们是人～”尾音拖得长长的。
　　魔王：“…………”
　　他愣住了，红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茫然。今天的凌烬，实在太奇怪了。
　　凌烬没有停下，他微微倾身，非常认真地盯着魔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个坏～坏～大王。”
　　魔王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头一跳。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上凌烬的额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你发烧了？”
　　“唔……”凌烬拍开他的手，却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冰块，身体一软，懒散地靠了过去，双臂环住了魔王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衣袍上，发出满足的喟叹：“冰冰凉凉，好舒服。”
　　马车轻微晃动，魔王身体僵硬，任由他抱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呼吸，以及……头顶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正开心地动来动去。
　　是错觉吗？
　　魔王微微垂眸，透过凌烬柔软的发丝，隐约看到了一对小巧、毛茸茸的金色猫耳，正随着他的心情抖动着。
　　“砰！”
　　一声巨响，一道刺目的白光狠狠砸在奢华的黑色马车上，车厢剧烈摇晃，木屑纷飞。
　　车内，正慵懒依偎着魔王的凌烬像是受惊的猫，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乎是本能地一弹，“嗖”地一下便从车窗翻了出去，稳稳落在地面。
　　他警惕地弓着背，金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顺着白光留下的淡淡轨迹，凌烬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屋顶。一道身影卓然而立，女子戴着白色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身着朴素的灰色衣袍。
　　“呵。”
　　一声低沉的冷笑从马车中传出。魔王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他随手一唤，一柄造型狰狞、散发着浓郁黑气的长刀便出现在手中。
　　“我以为修真界的人都已消失殆尽，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起，几个起落便已站在那女子对面的屋顶，居高临下，气势迫人。
　　“锵！”
　　长刀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劈下，女子却不闪不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扇骨看似脆弱，却稳稳地接住了这雷霆一击。折扇开合间，凌厉的剑光如同骤雨般袭向魔王，角度刁钻狠辣。魔王眼神一凝，左手成爪，竟硬生生用掌心挡住了那足以开金裂石的剑光，黑色的能量在他掌心与剑刃接触处激荡。
　　女子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嘲讽：“这么多年，魔王你倒是越来越弱了。连小宠物都护不住。”她的目光扫过地面的凌烬，充满了鄙夷。
　　魔王脸色难看，他懒得与她废话。身后空间微微扭曲，瞬间出现了数十名身着黑色甲壳、面目狰狞的虫族侍卫，它们接到命令，发出低沉的嘶吼，蠢蠢欲动。
　　就在打个你死我活之时，一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跃上了屋顶，拦在了女子与魔王之间。
　　是凌烬。
　　他看着下方严阵以待的虫族侍卫，又看看对峙的两人，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放在嘴边，对着魔王奶声奶气地说：“大王，以多欺少，羞羞脸！”
　　女子见状，眼中的鄙夷更甚，只当他是被魔王用邪术控制、心智不全的虫族走狗，冷哼一声：“不知廉耻的东西！”手腕一翻，剑势更猛，竟直接朝着凌烬刺了过去，显然是想先解决这个碍眼的“宠物”。
　　魔王瞳孔骤缩，心中一紧，正要出手。
　　只见凌烬面对刺来的利剑，脸上不见丝毫惧色，轻哼一声，身形看似随意地一侧，恰好避开剑锋，同时探出一只手，竟稳稳地、赤手空拳地握住了那锋利的剑刃！
　　“姐姐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这么凶呀？”他微微一笑，笑容纯净无害，金黄的眼眸中波光流转。指尖与剑刃接触的地方，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女子皱紧眉头：“哼，助纣为虐，当虫族的走狗，有什么好下场！”
　　凌烬握着剑刃的手微微用力，女子只觉一股巨力传来，再也握不住剑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屋顶瓦片上。
　　他歪着头，看着女子：“姐姐，你打不过大王的。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到，“当走狗，才能更方便地……咬主人呀，你说对吗？”
　　他松开手，对着女子俏皮地眨了眨眼，转身，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猫，几步跑到魔王身边，亲昵地拉住他的衣角，仰着小脸，一脸邀功的表情：“大王，她的剑不好玩，没有你的冰冰凉凉舒服。”
　　魔王手中的黑长刀没有收回，看来是不打算放过女子了。
　　女子见状不妙。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掠起，几个起落已化作天边一个小黑点，转瞬消失在夜色中，真正做到了千里之外。
　　危机解除，凌烬耳边却传来女子冰冷无波的两个字：“多谢。”
　　凌烬偷笑一声便他张开双臂，轻盈地搂住了魔王的脖子，金黄的眼眸紧紧锁住他，眼神中充满了缱绻。
　　“别管她啦，”他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我想继续逛逛，就走着逛，你看可以吗？”
　　魔王低头，对上他那双仿佛盛满了星光的眼眸，心中微动。他抬起手，隔着一段距离，隔空轻轻抚摸着凌烬柔软的发丝。
　　“嗯……”一个单音节的回应，算是应允。
　　他侧过脸，对身后依旧严阵以待的虫族侍卫冷声道：“退下吧。”
　　“是，王！”侍卫们齐声应道，迅速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下一秒，魔王俯身，竟将凌烬公主抱了起来，动作自然而熟练。
　　凌烬也乖巧地窝在他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感受着他冰冷的气息。魔王纵身一跃，平稳地从屋顶落下，稳稳地踩在地面。
　　他们逛起来集市，说是集市，其实不过是人类在虫族统治下，勉强维持生计的交易场所。
　　凌烬看着周围两侧忙碌的人类，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为了一点点微薄的食物或物资而奔波劳碌，心中一阵心酸。
　　他抬起头，望着身旁身形高大的魔王，声音弱得像一阵风：“求您了，对人类好一点吧。”
　　魔王低下头，红色的竖瞳中映着凌烬苍白而认真的脸。他缓缓开口：“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是高层投票。”
　　凌烬不解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魔王冷硬的面具：“可是您是大王啊，整个虫族，还有谁的地位比您还高呢？您只要下令，让人类有地方住，能吃得饱，穿得暖，就可以了……很简单的。”
　　魔王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悲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这个“嗯”，听不出是答应还是敷衍。
　　凌烬轻轻推开魔王，从他怀里滑落到地上，背着手，开始倒着走路，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那！我们去前面逛逛！我知道有个地方可美了，您一定没去看过。”
　　凌烬拉起魔王冰冷的手，不由分说地向前跑去。魔王微微一怔，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挣脱，任由那只温热柔软的手牵着自己，穿过喧嚣渐息的集市，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
　　这里仿佛是被虫族遗忘的角落，没有冰冷的甲壳和压抑的气息，只有遍地不知名的野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给魔王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凌烬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花海，抿了抿唇，抬起眼，定定地望着魔王：
　　“好看……吗？”
　　魔王的目光从那片花海扫过，落在凌烬脸上。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
　　“嗯……”
　　凌烬突然脑子抽筋，轻声问道：“那……我好看吗？”
　　魔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红色的竖瞳骤然收缩了一下，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看着凌烬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眸中映着月光，也映着自己的身影。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
　　“嗯。”
　　这一声“嗯”，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认真。
　　凌烬的心泛起一阵痒意。他猛地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背对着魔王，望着那片被月光浸染的花海，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大王，”他笑声渐歇，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眼神却深了几分，“你打算……在我身边待多久？是很快就会离开，还是……一直留下？”这个问题，其实在试探自己在魔王心中的位置，也试探着对方的真实意图。
　　魔王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看着凌烬，语气平静无波：“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凌烬弯腰，从脚边摘下一朵白色的小野花，指尖轻轻捻着花瓣，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又像是在替他惋惜：“那你的权利……也太小了吧。”
　　凌烬扔下野花缓缓朝魔王靠近，他抬手轻抚魔王的面具。
　　“我想看看面具下的你，那个真实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