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囚笼》奈离歌

2、日久

　　“传召！魔王唤您速速来大殿！”
　　凌烬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听到那传召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知道啦。”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慵懒的嘲讽。
　　“这么快就需要我了么？”
　　他垂下眼睑，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床沿，低声啐了一句：“臭虫子。”
　　他慢吞吞地起身，随手抓过一件宽大的黑色衣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连腰带都懒得系，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
　　他就这么衣冠不整地，刻意为之的散漫，朝魔王的大殿走去。
　　沿途，他看到不少面黄肌瘦的人类百姓，正对着虫族设立的简陋祭坛，卑微地祈求着能多发放一点果腹的食物。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像风中残烛。凌烬的眸光暗了暗，眼底掠过一丝厉色又被他很好地掩饰过去。
　　他眼珠微微转动，心中已有了计较。
　　大殿之上，气氛庄严肃穆。
　　魔王高坐于白骨堆砌的王座之上，脸上覆着狰狞的面具。
　　当他的目光触及凌烬那副随意的装扮时，面具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冰：“你穿的都是什么？成何体统。”
　　凌烬微微瑟缩了一下，咬着殷红的嘴唇，抬起湿漉漉的眼眸，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王……我听到传唤，心里着急，跑太快，不小心摔了一跤，衣服就……就乱了。”他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截优美的脖颈，姿态显得格外顺从。
　　“岂有此理！”站在一旁的虫族大臣见状，立刻厉声呵斥，“区区一个囚徒，竟敢如此不恭，对着大王……”
　　“住口。”魔王打断了大臣的话，声音依旧冷硬，却奇异地微颤。
　　“不用追究，回归正题。”
　　凌烬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魔王一眼，看到他紧握扶手的指节泛白，嘴角忍不住想上扬，却又强行下拉，摆出一副无辜又好奇的模样：“魔王，唤我来，是有何事？”
　　魔王似乎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沉声道：“帮本王预知一下，在虫族的管理下，这些人类百姓过得好不好。”
　　凌烬心中冷笑，正合他意。
　　他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正在“预知”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睁开眼，脸上满是惊恐和悲戚：“啊！王，不好！百姓们苦不堪言啊！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日日活在恐惧之中，再这样下去，不出几年，人类……人类就要灭亡了！”
　　魔王面具下的眉头紧锁。
　　大殿内一片死寂。虫族大臣们面面相觑，凌烬垂下眼帘。魔王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想靠虫族铁血的规则来征服人类？想多了，做梦都不敢你怎么想。”凌烬发自内心道。他面上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下去吧。”魔王揉着额角，声音疲惫，挥了挥手。
　　“是。”凌烬恭敬行礼，转身欲走。
　　“站住。”魔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本王不傻，你那点小伎俩，本王看得一清二楚。刚刚不过是本王的测试，本王岂会不知这规矩之下，民生多艰？”
　　凌烬脚步一顿，心中却泛起涟漪。他走出宫殿，轻轻叹了口气，自语道：“真讨厌，总是习惯性把他们当虫子了。”
　　他想起这么久以来，从未真正去观察过虫族与人类的区别。他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殿门口的守门侍卫。
　　“嗯～，眼睛是有点大，”他饶有兴致地在心里点评，“呃…，这皮肤白得…像…像山药，还是去皮的那种。”
　　那守门侍卫被凌烬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浑身不自在，眼神闪烁，不自然地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还想看多久？还不快退下。”冰冷的声音从殿内传来，魔王不知何时竟站在了殿门口，目光沉沉地盯着凌烬。
　　凌烬无奈地耸耸肩，拍拍屁股，转身走人。走了几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俏皮地回过头，对着魔王的方向，夸张地抛了个飞吻。
　　“你——！”殿内的虫族大臣气得差点吐血，指着凌烬的背影，“不得无礼！伤风败俗！欺人太甚！你，你放肆！”
　　凌烬像是被吓到的兔子，猛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却带着无辜的笑意，声音甜软：“呀，我明白了，以后……”
　　“不必。”魔王打断了大臣接下来的怒斥，也打断了凌烬未尽的话语，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大臣不可置信地转头盯着魔王，嘴巴微张，结巴道：“可，可是魔王！他，他不能这样对您！您可是……”万虫之上的王啊！
　　魔王眼神锐利地扫了大臣一眼，语气瞬间冰冷如刀：“本王说了，不必。”
　　大臣噤声，不敢再多言，只是用一种“恨铁不成钢”又夹杂着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家大王。
　　凌烬走远了，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他知道，魔王那看似冰冷的外壳下，总有那么一丝缝隙，被他精准地捕捉到。
　　魔王，看着凌烬消失的方向，面具下的眉头微蹙，指尖微微收紧。
　　冷哼一声，转身回殿，只留下一殿的寂静和大臣们面面相觑的惊愕。
　　后花园的玫瑰开得艳丽。可再怎么盛开也盖不住空气中底层百姓的愁苦气息。
　　凌烬坐在石凳上，单手撑头，望着满园繁盛，眼神却空濛。
　　日子一天天过去，虫族统治下的百姓依旧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凌烬的心更加沉重。
　　身后，传来那熟悉的、带着金属甲胄摩擦声的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魔王来啦？”凌烬没有回头，声音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调子。
　　脚步声顿了顿，随即又响起，径直走到他身旁。
　　凌烬缓缓抬起头，脸上立刻漾开一抹柔和的微笑，眼波流转：“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魔王有些不自在。他没有回答凌烬的问题，只是默默地弯下腰，从身旁一簇开得最盛的玫瑰中，精心挑选了一朵，带着晨露，娇艳欲滴。他将花递到凌烬面前，动作有些僵硬。
　　凌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接，又像是有些犹豫，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最后还是轻轻接了过来。
　　花瓣柔软，带着沁人心脾的芬芳。他将花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如同风铃：“大王，你是如何从这么多朵盛开的玫瑰中，挑出最芬香的那一朵的？”
　　魔王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目视前方，声音低沉：“猜的。”
　　“猜的？”
　　凌烬捂嘴轻笑，眼角眉梢都带着促狭的笑意，“大王，你真有意思。那……你今日找我，是有何事？”
　　魔王清了清嗓子，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却板着脸：“本王，只是路过看看。”
　　凌烬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温柔。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纤细白皙，他带着一丝挑逗意味，用小人的手势沿着魔王坚实的手臂，一路“走”到了他的肩膀。
　　“大王，闲来无事，要不要跟我玩个游戏？”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魔王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拍开他的手，眉头紧锁，语气惯常的冰冷：“无聊。”
　　凌烬内心冷笑一声：看我怎么拿捏你这口是心非的家伙。
　　他面上不动声色，随后，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魔王的一条手臂，脸颊甚至还轻轻蹭了蹭那冰冷的甲胄。
　　“大王……”
　　魔王没料到他会如此大胆，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推开他。
　　凌烬早有预料，借着他这一推的力道，顺势向后倒去。
　　“哎哟”一声，跌坐在铺满花瓣的草地上。
　　他没有起来，而是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声音哽咽：“大王……你弄疼我了……”
　　阳光透过玫瑰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苍白含泪的小脸上。
　　魔王看着倒在地上、泪眼婆娑的凌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魔王轻叹口气便消失在花园尽头，凌烬刚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
　　“有空……一定要来找我。”他尾音微微上扬。
　　魔王彻底消失在后花园外，凌烬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唯有冰封般的冷漠。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是魔王刚才亲手递给他的。
　　五指猛地收紧，“咔嚓”一声轻响，脆弱的花茎应声而断，花瓣与尖刺混着汁液，被他狠狠捏碎在掌心。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唇边逸出。
　　一阵风起，卷起地上散落的破碎花瓣，飘飘扬扬地飞过宫墙，吹向不远处的百姓住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们，正蜷缩在破败的屋舍角落，苍白无力的脸颊上，不经意间沾上了几片玫瑰花瓣。
　　凌烬转身，离开了死气沉沉的后花园，回到自己的侧殿。
　　刚踏入殿门，一直强压的气息陡然失控。他那双金黄眼眸，像两簇燃烧的火焰，缠绕、翻涌。
　　“噗——”
　　数道凝练如剑光般地爆发开来，“唰唰唰”地射向四周。名贵的玉器摆件瞬间碎裂，精致的描金屏风被划开狰狞的裂口，坚实的木桌也被洞穿了好几个窟窿。整个侧殿顷刻间变得狼狈不堪，狼藉一片。
　　凌烬扶着冰冷的廊柱，胸口剧烈起伏。
　　“该死！”
　　凌烬低咒一声，一拳砸在冰冷的柱壁上，指尖再次沁出鲜血，与掌心残留的玫瑰汁液混在一起。
　　侧殿内一片狼藉，唯有窗外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
　　凌烬难受地昏睡过去，他原本引以为傲的智商因刚才的神力爆发，暂时回退到三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