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晚餐密谈 ...
-
晚上七点二十分,“云境”私房菜馆的包厢里,李总已经等了十五分钟。
夏可可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进包厢时,李总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语气急躁:“...我不管用什么方法,找到他!对,刘启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看见夏可可进来,他草草结束了通话,转身换上笑容:“夏律师,你可算来了。路上堵车?”
“抱歉,让您久等了。”夏可可放下包,脸上不动声色。
“没事没事,坐。”李总回到主位,亲自给她倒茶,“这是他们家的招牌普洱,十五年陈,你尝尝。”
茶汤呈琥珀色,香气醇厚。夏可可轻抿一口,等待对方切入正题。
“江城之行,还顺利吗?”李总看似随意地问,但眼神锐利。
“有收获,也有意外。”夏可可放下茶杯,“王振宇找到了,但被人袭击,现在在医院昏迷。”
李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袭击?什么人干的?”
“还在调查中。”夏可可观察着他的表情,“袭击者已经被抓,但应该是收钱办事的,不知道雇主是谁。”
“啧,这案子真是越来越复杂了。”李总摇摇头,招手让服务员上菜,“先吃饭,边吃边聊。”
菜一道道上来,摆盘精致,但夏可可没什么胃口。她简单汇报了在江城的发现,隐去了U盘的具体内容,只说找到了王振宇的一些行踪线索。
“刘启明辞职的事,您知道了吗?”她试探着问。
李总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鲍鱼:“知道了。他说身体不好,想休息一段时间。我也劝过他,公司正需要他,但人各有志嘛。”
“他辞职得很突然。”
“是有点。”李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但这种事也正常。技术部门压力大,他这些年一直高强度工作,身体垮了也说得过去。”
服务生进来换了骨碟,又退出去。包厢门关上的瞬间,气氛微妙地变了。
“夏律师,”李总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实话跟我说,这个案子,我们胜算还有多大?”
夏可可直视他的眼睛:“取决于证据。目前对方提交的反证有一定说服力,但关键证人王振宇无法出庭作证,这对双方都是变数。”
“如果...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些新证据呢?”李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什么新证据?”
李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夏可可面前:“你看看这个。”
文件夹里是几份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夏可可快速浏览,发现是几笔从海外账户转到国内账户的款项,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陈海。
“这个陈海是?”
“一个中间人。”李总的声音压得更低,“我通过一些渠道查到,星源科技的王振宇在离职前,收到过几笔来历不明的款项,都是通过这个陈海中转的。”
夏可可仔细看转账时间:去年三月到六月,正是“灵析”系统开发的关键期。金额不等,最大的一笔有二十万。
“这些记录怎么来的?”
“商业调查公司。”李总含糊地说,“我知道这不算合法证据,但至少说明王振宇不干净。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陈海...”
“李总,”夏可可合上文件夹,“如果您有这些线索,应该早点告诉我。律师需要完整的信息才能制定策略。”
“我明白,我明白。”李总端起茶杯,“这不是刚拿到嘛。夏律师,你是专业人士,你觉得这些能用吗?”
夏可可思考着。如果这些转账记录是真的,那确实能证明王振宇存在经济问题,可能被收买。但来历不明的证据,在法庭上的证明力有限,甚至可能被对方反诉非法取证。
“需要核实真实性。”她说,“而且,我们需要找到陈海本人。”
“已经在找了。”李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服务员又进来上了两道菜。夏可可在对方热情招呼下尝了几口,却食不知味。李总的态度让她隐隐不安——他似乎隐瞒了什么,又在引导她走向某个方向。
“对了,”李总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你和星源的孟总,是高中同学?”
夏可可的心跳漏了一拍:“是的。很多年没联系了。”
“世界真小啊。”李总给自己倒了杯酒,“同学情谊是好事,但商场如战场,夏律师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句话里的警告意味明显。夏可可放下筷子,正色道:“李总,我的职业道德您不必怀疑。我是您的代理律师,自然会以您的利益为先。”
“我当然相信你。”李总笑着举起酒杯,“来,敬我们合作顺利。”
夏可可以茶代酒,象征性地碰了杯。
晚餐在看似融洽实则紧绷的气氛中继续。李总又询问了一些案件细节,但夏可可总觉得他的注意力不完全在这里。他频繁看手机,有几次离席接电话,回来时神色凝重。
八点半左右,夏可可找了个借口准备离开。李总也没有强留,只是送她到包厢门口时说:“夏律师,这个案子对我们公司很重要。只要能赢,律师费不是问题,还可以额外增加奖金。”
“我会尽力。”夏可可公式化地回应。
“不只是尽力。”李总握住门把手,没有立即开门,“夏律师,有时候,胜利比真相更重要。你说呢?”
这句话让夏可可后背发凉。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夏可可快步走向电梯,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仿佛刚刚逃离了什么危险的地方。
电梯下行时,她拿出手机,给孟唐发了条消息:“陈海,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中间人,在科技圈很有名。你怎么知道?”
“见面说。老地方?”
“一小时后,咖啡馆见。”
---
晚上九点四十分,“墨迹”咖啡馆已经没什么客人。老板在吧台后擦拭杯子,看见夏可可进来,点了点头。
孟唐坐在他们上次的角落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夏可可在对面坐下,把从李总那里拿到的文件夹推过去。
“李志华给我的。他说王振宇通过这个陈海收过钱。”
孟唐快速翻看转账记录,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记录...时间点都对得上。”
“什么意思?”
“王振宇女儿的手术是在去年四月。”孟唐指着其中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这笔钱的时间,恰好是手术前一周。我一直以为是公司捐款和他自己的积蓄,现在看来...”
“有人用钱收买了他。”夏可可接过话,“而且是用他女儿做筹码。”
孟唐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所以王振宇可能不是被胁迫,而是主动出卖技术换取医疗费。”
“但也可能是被迫的选择。”夏可可说,“一个父亲为了救女儿,做什么都不奇怪。”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在背景中流淌。老板体贴地关掉了他们头顶的大灯,只留下桌上的一盏小台灯,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晕。
“陈海这个人,你了解多少?”夏可可问。
“听过名字,没见过面。”孟唐打开电脑,调出一份资料,“他是深城科技圈有名的中间人,专门帮人牵线搭桥——技术转让、人才挖角、商业情报,什么都做。口碑很复杂,有人说他守信用,有人说他毫无底线。”
资料里有陈海的照片,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相貌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很有特点——平静,深邃,像是什么都见过,又像什么都不在乎。
“能找到他吗?”
“很难。”孟唐说,“他行踪不定,从来不用固定电话和邮箱。交易都是现金,不留痕迹。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夏可可:“如果你真想找他,或许有个方法。”
“什么方法?”
“放出消息,说我们手里有王振宇留下的东西。”孟唐压低声音,“如果陈海真的涉及这件事,他一定会想确认王振宇留下了什么,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这是个危险的提议,像是用自己做诱饵。
“李总也在找他。”夏可可说,“如果我们抢先找到陈海...”
“就能知道谁在说谎。”孟唐接道,“李志华,或者刘启明,或者另有其人。”
夏可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台灯的光在她手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李总今天说,胜利比真相更重要。”她轻声重复那句话。
孟唐看着她,眼神很深:“那你怎么想?”
“我学法律的第一天,教授说,律师的职责是维护正义,而正义的基石是真相。”夏可可抬起头,与他对视,“但如果真相会伤害无辜的人呢?如果追寻真相的过程本身就是不正义的呢?”
这个问题太沉重,以至于两人都沉默了许久。
最后,孟唐说:“我创业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选择。是追求短期利益,还是坚持长期原则。我选择了后者,虽然路更难走,但至少每晚能睡得着。”
“你现在睡得着吗?”夏可可问,话出口才发现这个问题太过私人。
孟唐却笑了,很浅的笑,但眼底有真实的温度:“遇到你之后,睡得少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空气忽然变得微妙,台灯的光线似乎也暧昧起来。
夏可可移开视线,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轻轻皱眉。
“陈海的事,我需要考虑。”她转移话题,“放消息做诱饵风险太大,可能违反职业道德。”
“我明白。”孟唐合上电脑,“但有的时候,规则是为了保护弱者。当我们面对的对手不遵守规则时...”
“我们也不能变成他们那样。”夏可可打断他,“否则就失去了立场。”
孟唐点头:“你说得对。”
他收拾好东西,看了眼手表:“快十点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
“下雨了。”孟唐指向窗外。不知何时,深城又下起了夜雨,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最终夏可可没有拒绝。车内,雨刮器规律摆动,城市的霓虹在水汽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你住哪儿?”孟唐问。
夏可可报出地址。车子驶入雨夜,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电台里播放着深夜的情感节目,女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
在一个红灯前,孟唐忽然开口:“高中毕业那年,我其实去找过你。”
夏可可的心脏猛地一跳。
“毕业典礼后的第二天,我去你家楼下。”孟唐盯着前方的红灯,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我想问你...想问你愿不愿意...算了,都过去了。”
“你想问我什么?”夏可可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掩盖。
绿灯亮了。孟唐重新启动车子,摇了摇头:“不重要了。那时太年轻,很多话说不出口。”
车子在夏可可住的公寓楼下停稳。雨还在下,孟唐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递给她——不是上次那把深蓝色的,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这把轻便些。”他说。
夏可可接过伞,没有立刻下车。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催促的鼓点。
“孟唐。”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那时你问了,我会说好。”
说完这句话,她推开车门,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走进雨中。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孟唐坐在驾驶座上,久久没有发动车子。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流淌,模糊了夏可可离去的背影,也模糊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
公寓楼上,夏可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SUV在雨中停了很久,最后缓缓驶离。
她放下窗帘,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灯光下。
金属外壳反射着暖黄的光,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过去和现在,见证着真相与谎言,也见证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手机震动,是肖雨发来的调查结果:“夏律师,查到了。刘启明妻子在加拿大的投资,亏损大约三百万加元。另外,恒泰科技的注册法人是陈海。”
夏可可盯着屏幕,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陈海。
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人。
她回复:“继续查陈海的所有关联公司和银行账户。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的雨夜。深城的灯火在雨中朦胧闪烁,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而此刻,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陈海也在看着同样的雨,计算着下一步棋。
这场游戏,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但也许,所有人都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