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鹿鹿粮仓

9、暗流寻踪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夏可可的办公室门被敲响时，她已经在电脑前工作了近一个小时。
　　“进来。”
　　肖雨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兴奋：“夏律师，查到了。陈海的关联公司不止恒泰科技一家，还有三家壳公司，注册地都在开曼群岛。资金流向很复杂，但有个共同点——都跟一家叫‘深港咨询’的机构有往来。”
　　夏可可从电脑前抬起头：“深港咨询？”
　　“表面上做企业管理咨询，但实际上...”肖雨把一份资料放在她桌上，“我有个朋友在银监会，私下帮我查了。这家公司近三年有大量异常资金流动，涉及金额上亿。更重要的是，它去年接受了智创未来的一笔咨询费，金额是五十万。”
　　五十万。夏可可想起刘启明报销的那八万七商务招待费，数目不对，但性质相似。
　　“付款方是智创未来哪个部门？”
　　“总裁办公室。”肖雨压低声音，“直接走李总的特别经费。”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夏可可站起身，走到窗边。清晨的深城已经开始忙碌，街道上车流如织，远处建筑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这座城市每天都在生长、变化，表面光鲜亮丽，地下暗流汹涌。
　　“陈海的行踪呢？”她问，没有回头。
　　“更难查。”肖雨走到她身边，“这个人几乎没有固定住所。名下的几处房产都长期空置。但监控记录显示，他上周三晚上出现在南山区的‘云顶会所’，那是高端商务人士常去的地方。”
　　“有拍到和谁见面吗？”
　　“会所的监控不外泄，但我托人拿到了停车场的一个模糊片段。”肖雨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段视频。
　　画面质量很差，显然是手机翻拍的监控屏幕。深夜的停车场，一辆黑色奔驰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微胖的背影是陈海，另一个...
　　夏可可眯起眼睛。另一个人穿着深色风衣，背对镜头，完全看不见脸。但从身高和体型看...
　　“像李总吗？”肖雨小声问。
　　“太模糊了，不能确定。”夏可可摇头，但心里已经起了波澜。如果李志华真的私下见过陈海，那他在晚餐时的那番表演就太精湛了。
　　手机震动，是孟唐发来的消息：“陈海名下的一个手机号码昨晚有通话记录，对方是网络虚拟号，但基站定位在科技园附近。需要见面详谈吗？”
　　夏可可回复：“一小时后，老地方。”
　　她转向肖雨：“继续查深港咨询，特别是它和智创未来、星源科技的所有业务往来。另外，查一下刘启明辞职前一周的所有行程，精确到小时。”
　　“明白。”肖雨犹豫了一下，“夏律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天您去见李总的时候，我留在智创整理卷宗。晚上九点多，我看到法务部的赵主任悄悄进了李总的办公室，待了二十多分钟才出来。”肖雨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说话声音很小，但我隐约听到‘证据’、‘销毁’、‘律师’这几个词。”
　　夏可可转过身，看着肖雨年轻而紧张的脸：“你确定？”
　　“确定。”肖雨点头，“而且赵主任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见我还在，明显吓了一跳，然后匆匆走了。”
　　夏可可走回办公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嗒，嗒，嗒。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孟唐，想起他思考时的习惯。
　　“肖雨，”她突然说，“你现在去档案室，调取智创未来与深港咨询的所有合同原件，包括附件、补充协议、往来函件，全部复印一份。不要通过正常申请流程，直接找档案管理员老张，就说是我急需，事后补手续。”
　　“这...符合规定吗？”
　　“不符合。”夏可可直视她的眼睛，“但有时候，为了真相，我们需要在规则边缘行走。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肖雨沉默了两秒，然后挺直脊背：“我愿意，夏律师。”
　　“好。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肖雨离开后，夏可可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昨晚整理的案件时间线，现在又多了一个分支——陈海及其关联网络。
　　她盯着屏幕上的关系图，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李志华真的通过陈海收买王振宇窃取技术，然后又策划诬陷星源科技，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商业竞争？个人恩怨？还是更大的利益？
　　而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她现在扮演的角色就非常危险——她既是李志华的代理律师，又在私下调查他。一旦被发现，不仅是职业生涯的终结，更可能面临人身危险。
　　八点四十分，夏可可离开律所，前往“墨迹”咖啡馆。早高峰的地铁拥挤不堪，她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飞逝的隧道墙壁，忽然想起大学时第一次去法院实习的情景。那时的她以为法律世界非黑即白，以为正义总能在法庭上得到伸张。
　　十年过去了，她打赢了无数官司，却越来越明白，法庭上能裁决的往往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暗流，永远在水面之下涌动。
　　咖啡馆里，孟唐已经到了。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资料。看见夏可可进来，他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你看起来没睡好。”他说，语气里有关切。
　　“你也是。”夏可可注意到他眼下的阴影比昨天更深。
　　孟唐苦笑：“昨晚技术部又有新发现。陈海的那个手机号码，不只是昨晚有通话记录。过去三个月，这个号码和另一个号码有频繁联系，而那个号码...”
　　他推过来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串数字。
　　夏可可看了一眼，心脏骤停——那是刘启明的私人手机号。
　　“所以他们一直有联系。”她低声说。
　　“而且是密切联系。”孟唐点开一份通话记录分析报告，“平均每周三次通话，每次时长十分钟到半小时不等。最近一次是刘启明辞职前一天晚上，通话四十七分钟。”
　　“内容呢？”
　　“不知道。但通话结束后半小时，刘启明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老地方见’。”孟唐调出短信截图，“发送号码是另一个虚拟号，无法追踪。”
　　夏可可端起孟唐提前点好的热牛奶，喝了一口，让温热的液体稍微平复翻腾的思绪。
　　“所以可能是刘启明通过陈海收买王振宇，也可能是李志华通过刘启明和陈海操作，还可能是陈海同时玩弄两边。”她总结道，“但无论如何，陈海都是关键枢纽。”
　　“对。”孟唐合上电脑，“所以我有个提议。与其被动追查，不如主动接近。”
　　“怎么接近？”
　　“陈海下周一会参加一个私人科技投资沙龙。”孟唐从资料堆里抽出一张邀请函复印件，“主办方是我朋友，我可以弄到两个名额。”
　　夏可可看着邀请函上烫金的字体：“深港科技创新论坛——闭门沙龙”。时间：下周一晚上七点。地点：东海国际酒店顶层宴会厅。
　　“你想让我们混进去，直接接触陈海？”
　　“直接接触太危险。”孟唐说，“但至少可以观察他和谁交流，捕捉一些线索。而且这种场合，他可能会放松警惕。”
　　夏可可思考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作为律师，她习惯在规则内行动，但这种灰色地带的调查，往往能获得正式途径得不到的信息。
　　“我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她说。
　　“我的助理。”孟唐早有准备，“星源科技正在寻求A轮融资，我带投资经理参加这种场合合情合理。”
　　“李总那边如果发现...”
　　“他不会发现。”孟唐说，“这种沙龙严格保密，参与者名单不公开。而且，你最近不是在‘调查取证’吗？这也可以是取证的一部分。”
　　夏可可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孟唐已经为她考虑好了所有说辞。这种细致的周全，既让人感动，又隐隐不安——他太了解如何游走规则边缘了。
　　“好。”她最终点头，“我去。”
　　孟唐似乎松了口气，但表情依然严肃：“还有一件事。技术部在分析王振宇U盘里的录音时，发现了一个隐藏的音频水印。”
　　“水印？”
　　“一种数字标记，通常用于版权保护或溯源。”孟唐调出频谱分析图，“这个水印的编码方式很特殊，我们查了资料库，发现它属于一家叫‘声盾科技’的公司。”
　　夏可可立刻记下这个名字：“声盾科技...做什么的？”
　　“音频安全解决方案提供商，主要客户是政府机构和大企业。”孟唐说，“他们有一种产品，可以在录音中嵌入无法被普通设备检测的隐形水印，用于追踪泄密来源。”
　　“所以那段录音可能是通过专业设备制作并标记的。”夏可可明白了，“如果我们能找到声盾科技的客户记录，也许就能知道是谁制作了那段录音。”
　　“已经在查了，但声盾以保密著称，客户信息很难获取。”孟唐说，“不过我们查到，智创未来去年采购过声盾的一套系统，用于董事会会议录音。”
　　又是一个指向智创未来的线索。
　　夏可可感到一阵头痛。所有线索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而网的中心似乎是李志华。但她不愿意轻易下结论——太明显的指向，往往意味着陷阱。
　　“我需要静一静。”她揉了揉太阳穴，“信息太多了。”
　　“我送你回去休息？”孟唐问。
　　“不用，我回律所。”夏可可站起身，“下午还要见一个证人。”
　　孟唐也站起来，送她到咖啡馆门口。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街道上，给一切镀上金色。两人站在门口，影子在脚下交汇。
　　“夏可可。”孟唐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无论你发现什么，无论真相指向谁，”他的眼神认真而坚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太郑重，郑重到夏可可不知如何回应。她只能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孟唐还站在咖啡馆门口，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个身影和她记忆中十八岁的少年重叠，却又如此不同。
　　十八岁的孟唐不会说“我会站在你这边”，他只会沉默地递来创可贴，或者在辩论赛后说“你刚才的论点有问题”。
　　但也许，十八岁的孟唐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二十八岁的孟唐终于说出口了。
　　回到律所的路上，夏可可收到肖雨的消息：“档案已拿到。深港咨询和智创未来的合同有问题——附件里的服务范围描述模糊，但费用异常高。另外，合同签署日期是去年二月，但付款记录显示，前年十二月就有一笔预付款。”
　　提前付款，模糊条款，高额费用——典型的洗钱或利益输送特征。
　　夏可可回复：“把所有材料拍照发我，原件放回时注意不要被人发现。”
　　刚走进律所大堂，前台就叫住她：“夏律师，李总刚刚来找过您，说有事要谈。他看起来...有点着急。”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说让您回来后立刻联系他。”
　　夏可可的心沉了一下。她走到电梯间，按下按钮，看着金属门上的倒影。镜中的女人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妆容优雅精致，表情冷静专业。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的心跳有多快。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在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看见李志华从另一部电梯走出来，正朝前台走去。
　　两人的视线在闭合的电梯门缝隙中短暂交汇。
　　李志华的眼神深不可测。
　　电梯上升，夏可可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暗流已经涌到脚边。
　　而她，必须学会在激流中站立，还要看清河底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