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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城回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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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深城的天空灰得像一块浸水的铅板。
夏可可站在智创未来大厦二十三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车流如织的街道。手中的美式咖啡已经凉透,但她需要这份苦味来保持清醒。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肖雨快步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刘启明的辞职手续已经办完了。”肖雨压低声音,“人力资源部说,他昨天下午突然提交电子辞呈,今天一早来清了办公室就走了。连离职面谈都没做。”
“他带走什么了吗?”夏可可转过身。
“技术部那边检查了,他的工作电脑和公司手机都交了,但私人笔记本带走了。”肖雨顿了顿,“还有,安保部调了监控,发现他前天晚上十一点多回过公司,进了档案室待了半小时。”
夏可可的神经绷紧了:“档案室?”
“对,但他说是在找一份旧合同。”肖雨把文件放在会议桌上,“这是他要找的那份合同的副本,没什么特别的,2018年的一个供应商协议。”
夏可可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确实看起来很正常。但直觉告诉她,这不对劲。
“他辞职的理由是什么?”
“电子辞呈上写的是‘个人健康原因’,但人力资源总监私下跟我说,刘启明最近根本没有请过病假。”肖雨凑近一些,“而且,财务部发现他上周申请了一大笔商务招待费报销,金额异常高,但票据都是合规的。”
“多少?”
“八万七。”肖雨说,“说是招待一个重要客户,但没写客户名字。”
夏可可放下咖啡杯,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案件的时间线、人物关系和证据链条。她在刘启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问号。
“王振宇的U盘里,有和刘启明的邮件往来。”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刘启明真的是胁迫王振宇的人,那他现在辞职逃跑就说得通了——他意识到事情败露了。”
“但也有可能是陷害。”肖雨说,“如果有人想转移视线,刘启明是最合适的替罪羊。他是技术副总裁,有权限,有动机,而且...他最近确实缺钱。”
夏可可转头:“缺钱?”
“小道消息。”肖雨声音更低,“他老婆在国外投资失败,亏了一大笔。这也是为什么他最近拼命接项目,想赚绩效奖金。”
信息碎片在夏可可脑中旋转,像万花筒里的彩色玻璃,每一片都可能是图案的一部分,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手机震动,是孟唐发来的消息:“鉴定机构那边有初步结果了。方便见面吗?”
她回复:“我在智创未来,一个小时后可以。”
“我来接你。”
夏可可放下手机,对肖雨说:“继续查刘启明最近的资金往来,还有他接触过的所有人。另外,查一下一个叫‘恒泰科技’的公司,看看和智创未来有没有业务关联。”
“恒泰科技?”肖雨在平板电脑上搜索,“没听说过。是新公司吗?”
“可能。”夏可可看了眼手表,“我去见个线人,有消息随时联系。”
“夏律师,”肖雨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和星源那边的人走得太近了?李总昨天问我,你是不是在私下和他们接触。”
夏可可整理文件的手顿了顿:“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是在调查取证,正常的律师工作。”肖雨看着她,“但夏律师,这个案子很敏感,如果让当事人觉得你和对方有私交...”
“我知道分寸。”夏可可打断她,语气比预想中更生硬。她缓了缓,补充道:“谢谢提醒,我会注意。”
离开会议室,夏可可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去了二十三层的空中花园。这是智创未来大厦的设计亮点之一,一个半开放式的绿植空间,员工可以在这里休息透气。
她在长椅上坐下,深呼吸。空气中是植物和湿润泥土的气息,稍微缓解了她紧绷的神经。
从江城回来后,她就处于一种分裂的状态。一方面是律师夏可可,需要为当事人争取最大利益,需要保持职业距离;另一方面,是那个正在和孟唐一起追查真相的人,一个发现案件远比表面复杂的调查者。
更重要的是,那个十八岁时喜欢过孟唐的夏可可,正在悄悄苏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李总:“夏律师,听说你今天回深城了?晚上有空吗?想和你聊聊案件进展。”
她回复:“好的,李总。时间地点您定。”
几乎同时,孟唐的消息也来了:“我在楼下停车场,C区32号车位。不急,你慢慢来。”
夏可可看着两条并排的消息,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疲惫。她同时走在两条钢丝上,任何一条失衡都可能让她坠落。
五分钟后,她乘电梯下楼。停车场里光线昏暗,她找到C区32号车位时,孟唐正靠在车门上打电话。看见她过来,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挂断。
“抱歉,公司的事。”他说,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没事。”夏可可坐进去,车内依然是那熟悉的雪松香氛,但今天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他昨晚又熬夜了?
孟唐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夹递给她:“鉴定机构的初步报告。技术文档的真实性很高,时间戳和版本记录都吻合星源内部的开发日志。但通讯记录和录音需要进一步鉴定。”
夏可可翻开文件。报告很专业,列出了各项技术指标的比对结果。结论是:U盘里的技术文档大概率是真实的,可以证明“灵析”系统的核心算法确实是星源独立开发的。
“这意味着,如果这些文档在法庭上被采纳,智创未来的侵权指控就不成立。”她说,声音平静,但心里已经开始计算后续的法律策略。
“是的。”孟唐看着她,“但问题在于,这些文档是怎么到王振宇手里的?如果他真的是被胁迫的,那么胁迫者又是谁?”
夏可可合上文件夹:“鉴定机构能分析录音吗?声音处理能不能反向还原?”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孟唐发动车子,“现在去哪儿?”
“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深城下午的车流。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孟唐开了雨刷,规律的摆动声在车内制造出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十五分钟后,他们停在了一个老旧的文创园区。这里以前是纺织厂,现在改造成了工作室和咖啡馆,人不多,安静。
孟唐显然熟悉这个地方,带着她走进一栋红砖建筑,上到三楼。门牌上写着“无声工作室”,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Loft空间,摆放着几台专业音频设备和几把舒适的椅子。
“我朋友的工作室,他今天不在。”孟唐打开灯,“这里隔音很好,说话方便。”
夏可可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各种声波图案和音乐海报,角落里还有一把吉他。“你朋友是做音乐的?”
“音频工程师。”孟唐走到设备前,打开电脑,“也做声音鉴定。我拷贝了U盘里的录音,想让他帮忙分析一下。”
夏可可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声波图:“有进展吗?”
“初步分析显示,录音里的背景噪音有规律性的重复,可能是伪造的。”孟唐调出一个频谱图,“而且,两个说话人的声波在某些频段有微弱的叠加,说明可能是同一个人录的,然后后期处理成两个声音。”
夏可可皱眉:“你是说,录音可能是假的?王振宇自导自演?”
“或者,有人伪造了录音,放在U盘里,等我们发现。”孟唐靠在控制台上,表情严肃,“夏可可,我们可能被算计了。U盘里的内容,一部分是真的,一部分可能是假的,混在一起,让我们难以分辨。”
这个可能性让夏可可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设计这个局的人,心思深沉得可怕。
“那技术文档呢?鉴定是真的。”
“真的部分让我们相信U盘的真实性,假的部分引导我们得出错误的结论。”孟唐用手指敲击着控制台边缘,那个熟悉的节奏又回来了,“如果录音是假的,那刘启明可能就是被陷害的。”
夏可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密集的雨幕。文创园区的老树在雨中摇曳,叶片被洗得发亮。
“我们需要分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说,“技术文档是真的,证明星源没有侵权。但王振宇窃取技术也是真的——否则他拿不到这些文档。那么问题来了:他是怎么拿到的?如果他是被胁迫的,胁迫者是谁?如果他是主动的,动机又是什么?”
“钱,为了女儿的手术。”孟唐说,“这是最直接的动机。”
“但如果只是为了钱,为什么要把U盘藏在手里?为什么要在医院里写下那些话?”夏可可转过身,“他在害怕,也在后悔。他可能真的想留条后路,但也可能...他还在为某人工作,U盘是任务的一部分。”
两人陷入沉思。工作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声。
“还有一个可能性。”孟唐缓缓开口,“王振宇不知道U盘里有假证据。他以为所有内容都是真的,所以把它当作‘保险’。但实际上,给他U盘的人做了手脚。”
“谁会给王振宇U盘?胁迫他的人?”
“或者保护他的人。”孟唐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的雨,“有人在玩一场很大的游戏,我们所有人都是棋子。王振宇是卒子,用过即弃。刘启明可能是车,被牺牲掉来保护更重要的棋子。而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是意外闯入的变量。”
夏可可侧头看他。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模糊了窗外的景象,也模糊了他们映在玻璃上的倒影,让两个人看起来像是融进了同一片水色里。
“如果我们现在把U盘的内容提交法庭,会发生什么?”她问。
“法庭会采纳技术文档,可能判智创未来败诉。”孟唐说,“但录音和通讯记录如果被证明是伪造的,就会成为悬案。刘启明会背锅,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那如果我们不提交呢?”
“案件继续,星源可能败诉,损失惨重。”孟唐转过头,看着她,“而你会面临职业风险——隐瞒关键证据是严重违规。”
进退两难。
夏可可感到一阵无力。法律本应是寻求真相的工具,但现在,真相本身成了最难以捉摸的东西。
“我需要时间思考。”她说,“也需要更多证据。”
“我明白。”孟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原始文件的备份,给你。怎么处理,由你决定。”
夏可可接过U盘,金属外壳冰凉。这个小小的存储设备里,装着可能改变案件走向、也可能让她职业生涯毁于一旦的证据。
“你为什么信任我?”她忽然问,“我是对方的律师,理论上应该利用一切可能让星源败诉。”
孟唐沉默了很久,久到夏可可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十年前,你在辩论赛上说,在真相面前,立场和情绪都不重要。”他缓缓开口,“我相信说那句话的夏可可,现在依然是夏可可。”
雨声渐大,敲打着工作室的玻璃顶棚,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夏可可握紧了U盘,指尖感受到金属的棱角。她想起大学时教授说过的话:律师的职责不是赢,而是确保正义被伸张。但什么是正义?是程序正确,还是结果正确?
手机再次震动,打破了沉默。是李总发来的餐厅地址和包厢号,晚上七点。
“我晚上要和智创的李总见面。”她说。
孟唐点点头:“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去。”夏可可把U盘放进包里,“在我决定怎么处理这个之前...”
“我什么都不会做。”孟唐承诺。
夏可可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又停住了。
“孟唐。”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最后发现,真相可能伤害到无辜的人,你会怎么做?”
孟唐走到她身后,没有碰触她,但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那就找出不伤害任何人的方法。”他的声音很轻,“总会有第三条路。”
夏可可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下楼,走出建筑,雨还在下。她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文创园。
包里那个U盘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意识。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肖雨的电话:“帮我查几件事。第一,刘启明妻子在国外的投资情况,具体亏了多少钱,什么时候的事。第二,恒泰科技的注册信息和股东背景。第三,查一下王振宇女儿在加拿大医院的医疗记录,看看手术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么多钱。”
挂断电话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雨中。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冰凉的雨滴让她清醒,也让她想起江城那晚,孟唐把伞递给她的情景。
第三条路。
如果法律程序无法带来正义,如果真相被层层掩盖,那么,作为律师,她该如何选择?
夏可可走到文创园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她报出餐厅地址,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握在手心。
金属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不再冰冷。
车窗外,深城的雨夜华灯初上,霓虹在水汽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藏着秘密,每个亮灯的窗户后都有人在计算、在谋划、在生存。
而她,夏可可,金牌律师,一个本该冷静理智的法律从业者,现在正握着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也握着一个十年前就该放下的心动。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前方的道路在清晰和模糊间交替。
就像她此刻面对的真相,以及她心中那些不该复苏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