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鹿鹿粮仓

6、晨间讯问

　　清晨六点半，江城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夏可可在酒店房间里醒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然后记忆涌回：工业园、昏暗的走廊、倒地的王振宇、金属管的寒光。
　　她坐起身，感到全身肌肉都在抗议昨晚的剧烈活动。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着时间，还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肖雨发来的，询问她今天的安排；另一条是孟唐，发送于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袭击者手机初步破解，有发现。七点大厅见。”
　　她回复了肖雨，说今天晚些时候回深城，然后起身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深重的阴影，但眼神依然清醒锐利。这就是律师的职业素养——无论前一夜经历了什么，第二天依然要准备好面对任何情况。
　　六点五十五分，她走进酒店大厅。孟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咖啡。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脸上的那道伤痕已经结痂，看起来反而添了几分硬朗。
　　“早。”夏可可在他对面坐下。
　　“早。”孟唐推过来一杯热牛奶——她早上不喝咖啡，这个习惯他居然还记得。“警察局那边有进展。袭击者叫赵强，本地人，有过盗窃前科。他坚称是收钱办事，不知道雇主是谁。”
　　“怎么交易？”
　　“现金，放在指定地点。”孟唐点开一张照片，是警方提供的证物——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一万元现金和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是时间和地点。“对方很谨慎，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信息。”
　　夏可可端起牛奶，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但你们破解了手机。”
　　“对。”孟唐将一台笔记本电脑转向她，“技术部连夜工作，恢复了部分删除的数据。最有趣的是这个——”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加密聊天软件的界面。用户名是“猎手”，聊天对象只有一个，备注名是“雇主”。
　　【雇主】: 明天下午五点，目标会出现在江城工业园12号楼。让他闭嘴。
　　【猎手】: 到什么程度？
　　【雇主】: 昏迷就行，别出人命。
　　【猎手】: 钱怎么算？
　　【雇主】: 先付一万，事成再付四万。现金，老地方。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
　　“让他闭嘴。”夏可可重复这句话，“所以袭击者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让王振宇无法开口。但为什么只是昏迷，而不是...”
　　“杀人灭口？”孟唐接过话，“可能对方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或者王振宇还有利用价值。也可能，对方想让我们误以为是普通的抢劫或寻仇。”
　　夏可可放大聊天记录，盯着那个“雇主”的头像——默认的灰色人像，没有任何个人信息。“能追踪到IP吗？”
　　“海外代理服务器，经过三次跳转。”孟唐说，“但技术部发现了一个细节。在聊天软件的后台日志里，有一次登录的地理位置信息没有完全清除，虽然经过伪装，但模式识别显示可能来自深城。”
　　“深城...”夏可可陷入沉思，“所以雇主很可能在深城，而且实时监控着王振宇的行踪。他知道王振宇昨天下午会在工业园出现。”
　　“对。”孟唐合上电脑，“而且他选择在交易进行时下手，让交易中断，资料被抢走。这很像是...灭迹。”
　　“但为什么要抢走资料？如果只是想让王振宇闭嘴，让他昏迷就够了。”夏可可忽然想到什么，“除非，那些资料里有雇主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推测。
　　“医院那边有消息吗？”夏可可问，“王振宇醒了没？”
　　“还没。医生说是中度脑震荡，需要观察。”孟唐看了眼手表，“我们现在可以去医院，或许能赶上早上的探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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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市中心医院的神经外科病房里，王振宇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屏幕上跳动着生命体征数据。
　　一名年轻警察守在病房外，看见孟唐和夏可可走来，立刻站起身：“两位是？”
　　“我们是律师，与王振宇先生涉及的案件有关。”夏可可出示律师证，“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警察看了看证件：“他还没醒。医生说要等麻药效果过去，可能要到中午。”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孟唐问。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夏可可走到病床边，观察着昏迷中的王振宇。这个男人在法庭资料里只是一个名字和一张照片，在网吧监控里是一个模糊的身影，而现在，他是一个真实的人——脆弱、受伤、可能掌握着关键秘密。
　　她注意到王振宇的右手紧紧握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握着一枚U盘，金属外壳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滑。
　　孟唐立刻走到门口，确认警察没有注意，然后迅速拉上病床周围的帘子。
　　“这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夏可可仔细检查U盘，发现是很普通的款式，没有品牌标识，容量标识也已经磨损。“不知道。但他在昏迷前还紧紧握着，一定很重要。”
　　“需要找个电脑读取。”
　　“病房里没有。”夏可可环顾四周，“而且我们不能在这里打开，万一有自动销毁程序或者病毒...”
　　孟唐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的便携设备：“加密U盘读取器，可以隔离运行，防止病毒传播。”
　　夏可可惊讶地看着他：“你随身带这个？”
　　“习惯了。”孟唐接过U盘，插入读取器，连接上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出现密码输入界面。
　　“又是密码。”夏可可皱眉，“还是他女儿的生日？”
　　“试试看。”
　　她输入20130527WZX——错误。
　　又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都不对。
　　“可能不是生日了。”孟唐说，“人在生命受到威胁时，可能会用更复杂的密码。”
　　夏可可盯着昏迷中的王振宇，忽然注意到他左手手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但现在戒指不见了。
　　“他结婚了？”她问。
　　“资料显示离异五年。”孟唐翻看手机里的记录，“前妻带着女儿去了国外，很少联系。”
　　夏可可忽然想到什么：“试试他结婚纪念日。”
　　孟唐查了查：“2009年8月16日。”
　　她输入20090816——错误。
　　“倒过来试试。610809002。”
　　屏幕闪烁了一下，密码正确。
　　U盘里只有两个文件：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命名为“保险”；一个文本文件，命名为“如果看到这个”。
　　夏可可点开文本文件。里面是王振宇手写的扫描件，字迹潦草：
　　如果有人在医院找到这个U盘，那我可能已经出事了。压缩包的密码是我母亲生日+我名字拼音首字母。里面的东西足够证明我的清白，也能证明谁在背后操纵一切。我不是好人，但我没想害任何人。我只想拿到钱，给女儿做第二次手术。如果有人能看到这些，请帮帮我女儿。她在加拿大温哥华儿童医院，名字叫王雨薇。
　　文件的最后附着一个加拿大银行的账户号码。
　　夏可可读完，沉默了很久。
　　孟唐也看完了，表情复杂：“他预感到自己会出事。”
　　“而且准备了后手。”夏可可看向病床上昏迷的男人，“他知道自己玩的是危险的游戏。”
　　“要打开压缩包吗？”孟唐问。
　　夏可可点头。
　　王振宇母亲的生日是1955年3月12日。加上WZX，密码是19550312WZX。
　　压缩包解压成功。
　　里面有三个文件夹：第一个是技术文档，详细记录了“灵析”系统的开发过程和关键算法来源，附有大量的时间戳和版本记录；第二个是通讯记录，包括与智创未来某个高层管理人员的邮件往来，以及与一个匿名账号的聊天记录；第三个是一段录音文件，标注着“最后一次谈话”。
　　夏可可先点开录音文件。
　　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咖啡馆或餐厅。然后是两个男人的对话：
　　男A（声音经过处理）：“...只要你把核心算法带出来，两百万现金，外加加拿大永久居留的担保。”
　　王振宇：“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男A：“预付五十万，已经在你海外账户了。剩下的，东西到手就付。”
　　王振宇：“但我需要时间...”
　　男A：“最多一个月。否则，你知道你女儿还在等手术吧？”
　　录音结束。
　　夏可可感到一股寒意。这不是商业间谍，这是赤裸裸的胁迫。
　　“听出来是谁的声音吗？”她问孟唐。
　　孟唐摇头：“处理过。但语气和用词很像是...职业中间人。”
　　他们又查看了通讯记录。与智创未来的邮件往来显示，联系人是智创未来的技术副总裁刘启明。邮件内容很隐晦，但能看出是在讨论“技术合作的可能性”和“人才引进计划”。
　　而与匿名账号的聊天记录则更直接，讨论的是如何绕过星源科技的内部安全系统，以及如何伪造攻击痕迹。
　　“所以王振宇确实窃取了技术，”夏可可总结道，“但不是自愿的，至少不完全是。他是被胁迫的，对方用他女儿做筹码。”
　　“但胁迫者未必是智创未来。”孟唐指出，“邮件可以伪造，录音里的男A也未必是刘启明。这可能是第三方的离间计。”
　　“第三方...”夏可可想起那张股权转让协议的照片，“恒泰科技？”
　　“或者更复杂的结构。”孟唐站起身，在狭小的病房里踱步，“有人同时给智创未来和星源科技设局，让双方互斗，自己渔翁得利。”
　　这个推测让整个案件的性质彻底改变。不再是非黑即白的侵权诉讼，而是有人在幕后操纵的阴谋。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年轻警察探头进来：“两位，时间差不多了。”
　　夏可可迅速收起U盘和读取器：“好的，我们这就走。”
　　离开病房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王振宇。这个男人可能是个小偷，是个背叛者，但也是个被逼到绝境的父亲。
　　走廊里，孟唐低声说：“U盘里的内容，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是关键证据，必须提交给法庭。”夏可可说，“但需要先验证真伪。那些技术文档，需要找独立的第三方专家鉴定。”
　　“我可以安排。”孟唐说，“星源有合作的鉴定机构，可以保证中立性。”
　　夏可可看了他一眼：“你是被告方负责人。”
　　“所以更应该由我提出鉴定申请，以示坦荡。”孟唐停下脚步，面对着她，“夏可可，这个案子现在已经超出了普通商业纠纷的范畴。有人在犯罪，在胁迫，在伤害无辜的人。我们需要合作，真正地合作。”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光晕。夏可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十年前没有的沉稳和决断，但也保留着某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对真相的执着，对公平的本能追求。
　　“回深城后，我需要先和我的当事人沟通。”她说，“但如果证据确凿，我会建议他们重新评估整个案件。”
　　“那在这之前...”孟唐顿了顿，“我们能保持信息共享吗？为了尽快查明真相。”
　　夏可可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但必须有界限。我不能透露当事人的机密信息。”
　　“我也不会。”孟唐伸出手，“再次合作？”
　　这次，夏可可没有犹豫，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温度传递，某种默契在不言中达成。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街道，江城开始苏醒。卖早点的摊贩推着小车，上班族匆匆走过，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车上高速前，夏可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江城。这座小城藏了太多秘密，而他们只揭开了一角。
　　手机震动，是肖雨：“夏律师，智创未来这边出事了。刘启明副总裁今天早上提交了辞呈，说是健康原因，但有人看见他昨天下午在收拾办公室，很匆忙。”
　　夏可可和孟唐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有人开始收网了。”孟唐说，声音低沉。
　　车子加速，驶向深城，驶向更复杂的真相，也驶向他们注定要共同面对的、无法预测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