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管好自己的精神体》荒汀

62、对我好是有风险的 那就试试

　　隔着水帘观望，人影仿佛游动的荇菜，在帘幕上左右摇摆。

　　他想要看清。瞳孔收缩的时候，那些原本笼罩在水波中的身影一点点清晰，穆迟这时才看清，围聚在自己周围的是一群身着白大褂的人。

　　大概是见到他睁开了眼睛，中间一个戴着眼镜、有着微卷头发的男人竟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小孩子似的，眼睛里闪着亮光，兴致勃勃地趴到玻璃上看着他。

　　与这人的举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人，他们仿佛如临大敌，脸上满是惊慌的神色。

　　这时，有人跑到操作台前按下了最上方那颗红色按钮，而后，一管大剂量的黄色液体洇散在液体之中。渐渐的，穆迟感觉到头脑变得昏沉，眼皮更是仿佛有千斤重。

　　视野彻底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仍能感觉到那人灼灼的目光，里面透着好奇，透着兴奋……

　　画面倏地破碎。

　　回归现实的穆迟眼前，是茫然一片的空白，变得极度安静的世界中，脑海里却波涛汹涌，诸多的念头在里面翻滚、交替涌现：

　　刚刚那幅画面是什么意思？

　　是幻想，还是现实？

　　那些人是谁？那个奇怪的男人……

　　穆迟的第一反应是，或许只是幻觉，但是很快，他便否定了这个想法。那种困溺的、被束缚的感觉太过于真实，让他不得不认为，这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一个更深的、更令人后怕的疑惑便涌现在他脑海深处：他当时到底经历着什么？或者说，他曾经都经历过什么。

　　“阿迟？怎么了？”

　　耳畔传来一个人急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定睛看去，穆迟看到对方正单膝跪在地上，仰着头、捧住他的脸。

　　穆迟反应了得有一秒才让神思回归。他歪过脸，亲昵地蹭蹭对方的掌心：“我还好。”

　　闻寂仔细观察着他，在感觉到刚刚那阵剧烈波动的精神力趋于稳定后脸色稍霁：“发生了什么？”

　　穆迟将手覆盖在那只手上，喃喃道：“闻哥，我感觉我的身体似乎产生了一些变化。”

　　闻寂眸光一闪：“什么变化？”

　　穆迟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件后，我的力量似乎变强了。”

　　伴生而来的便是那些遗落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都开始苏醒。穆迟生出一种感觉，再这样下去，他的记忆很快便会完全展现在他面前。

　　“但是我之前听说过，特殊人种觉醒后等级并不会改变。”

　　“嗯。”闻寂没有否认，“不过，凡事总有特殊。”

　　“而且，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穆迟“嗯？”了一声，闻寂继续道：“相对的，你也能更好地保护好你自己。毕竟，你总爱自己往危险的地方跑。”

　　倒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讲，穆迟心头的阴翳少了一些，他推开闻寂的大手，挑挑眉毛：“在这等着我呢？”

　　闻寂笑了笑：“只是希望你珍视你自己。不为自己，也为了我。”

　　话说得认真，起身的时候，手指若有似无地碰触到自己的脸颊，穆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一下又一下。他叹口气，抬起头与闻寂的眼神交汇。

　　感受到他的情绪，闻寂有些疑惑地用眼神询问。

　　穆迟抓住他流连着的、很快就要离开的小指，说：“你对我这么好可是会有风险的。”

　　见闻寂眉毛一挑，穆迟嘻嘻笑了笑：“一辈子都甩不掉我的风险啊~”

　　闻寂也笑，弯下腰、吻了吻他的头发：“那就试试。一辈子到底有多长。”

　　——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位于旧城区的帝国档案馆。

　　这座六层高的圆柱形建筑自帝国创建之初便存在，外形虽经历着不断的整修，但依旧维持着原貌——老城区多是这样的建筑，它们站立在时光的洪流中，无声地诉说着两百多年前的故事。

　　因为提前做了安排，等他们一行到达时，整个档案馆中只有馆长与两三位接待人员，其他无关人员都做了遣散处理。

　　这位馆长便是之前卫沉霜口中因病请辞的那位，据说曾经是帝国情报部门的精英，一路摸爬滚打走到如今的位置。见到他们，他的脸上并不见尴尬，反而谈笑风生，一副荣幸之至的表情。

　　后来，交谈没多久，似是察觉到闻寂有些兴趣缺缺，立即话锋一转，十分利落地提出想把时间都留给他们，他先行告退的请求。

　　这么贴心的请求闻寂自然同意，顺带赶走了那三两跟班。周遭终于安静，他们立即踏入了这间外表华美、内里秩序井然的建筑。

　　作为接待大厅的一层明亮而空旷，中央的位置运行着两架高速电梯。二层开始则是各种信息的存放处，按照保密等级依次向上。

　　穆迟刚走进其中，蓦地产生一种诡异感觉。似乎，正在被什么探视着。他觉得有一些奇怪，便看向闻寂他们。

　　闻寂说：“‘深渊’系统。”

　　由闻桓郢牵头开发的、用来定位特殊人种的监控式技术。

　　穆迟有些惊讶：“在这里？”

　　刚来到帝都时，他本以为这里也如同北塔一样，会被全方位地监控。然而实际情况似乎与之相反，至少在他去过的诸如皇宫、军事基地之类的地方，他从没有产生诸如此类的感受。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并不想架一把悬空之剑在自己的头顶。”陆晚州适时做了解答。

　　跟随在他身后的陆星野则摊着手附和一句：“而他们畏惧我们这些强者。”

　　回想此前种种，这个国家中的某些掌权者对待特殊人种的态度已经很是明了。穆迟忍不住看了看闻寂，心想，如今下一位的继承人也隶属于这类人，那么，那些大贵族们们到底对此持何种态度？认可，还是其他？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穆迟没说话，跟着他们到达五层。

　　这里和六层同属机密信息层，被封档起来的、近几十年不被允许查阅的国家机密都被保存在这里。他们的目标便是隐藏在其中的陆卿岚夫妇以及卫山明的档案。

　　他们拿着通行证顺利刷过门禁。走进去的时候，再一次出乎穆迟意料之外，档案居然真的是纸质档案，并且按照时间分门别类地陈列在书架之上。

　　整个空间常年保持着低温、干燥以维持纸张的状态，走入其中，一阵阵书本特有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是觉着，数字化的信息有被截流的风险？”穆迟倒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古往今来，反而是越靠近权力的越保守，这么想的话，这种做法倒也是可以理解。

　　陆晚州嗤笑一声，无声胜有声。

　　“怎么安排，穆先生？”他看向穆迟，已经将他视为整个团队的智囊。

　　穆迟也没有客气，直接道：“你和星野去找卫山明的文件。陆卿岚夫妇交给我和闻哥。”

　　陆晚州没有任何异议，而且执行力极强，在穆迟刚刚说完的时候便领着靠在书架上的陆星野往里走去。

　　穆迟他们也行动了起来。很快，在标注着帝国历200年的那一个书架中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硬质牛皮做成的封面上书写着“陆卿岚”三个字，在它右侧的则是妻子容嫣的资料。他和闻寂对视一眼，一人拿起了一本。

　　穆迟翻开陆卿岚的档案。第一页上出现了一位长相清俊，眉目间与陆晚州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

　　继续往后翻，一行行扫阅下来，穆迟发现，这几乎是一个成功人士的标准履历：

　　幼时因为同岁，他成为了奥瑞利安六世的玩伴兼陪读。15岁时觉醒向导天赋后被送入北塔学习。后来，在学校期间结识了同届女哨兵容嫣，两人一见如故，很快确定恋爱关系。

　　陆家是跟随一世起义的古老贵族之一，容嫣虽然出生于平民家族，但凭借着强大的战斗力得到了陆家的青睐。毕业后，年仅23岁的他们直接进入当时的宫廷侍卫队，成为奥瑞利安六世手下最被信赖的手下之一。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发生，他们几乎是铁板钉钉的帝国中流砥柱。而且，凭借着六世的青眼相加，走上权力的巅峰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然而，天有不测风雨。

　　穆迟翻到他们、乃至于整个陆家命运被改写的那一页。寥寥数十行将那天陆卿岚的行踪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那时已经25岁的陆卿岚凭借着出色的个人能力成为了护卫队的队长。那一天并不是他值班，因此自内廷住处清醒后，他和容嫣如常去到护卫队专属场馆训练。

　　训练一直持续到中午，两人回到住处吃完午饭后，而后一并驱车出了皇宫，直到晚上才回到住处。

　　半夜，事件便发生了。

　　据档案记载，两人似乎为此筹谋已久，行动之际集结了其他几人。依靠着对皇宫整体布局的熟悉，他们先是于宫内一隅纵火，吸引护卫队的注意，后来又突然出现于皇帝的寝殿深处，意图行刺。好在暗卫及时阻止，双方发生激烈缠斗，直至救援的大部队到来……

　　穆迟合上外壳，也合上了另一个人的人生。他抬头，看到闻寂早已阅读完容嫣的档案，正在一旁等候着他。

　　“你怎么想？”闻寂这么问。

　　穆迟理着脑内各种线索，缓缓道：“记录并不详尽，有刻意模糊的嫌疑。他们中午至晚上那段时间到底去见了谁？集结的人员又是谁？为何要纵火？”

　　他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又道，“而且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们跟卫山明的关系，这很不正常。”

　　闻寂点点头：“被人为抹去了。

　　这也是穆迟的想法，原本以为只是大家共同的讳莫如深，不想惹祸上身所以避而不谈，没想到连官方记录里都将这件事抹去。

　　他的内心有一个念头升了起来，表情复杂地说：“六世是不是知道卫家做的事。或者说，这件事一开始，就是皇族主导的？”

　　闻寂看上去并不震惊，或许，从知晓皇宫下方有一座藏着秘密的地宫开始，他就知道，这件事估计跟皇族脱不开关系。而今天的这份记录只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你知道，我们是从哪里进入那座地宫去救你的么？”

　　轰隆一声，穆迟瞬间愣在原地，他喃喃道：“所以，那里连着……”

　　一个念头骇然出现，或许，从一开始陆卿岚夫妇去往的并不是皇帝的寝宫，而是那座地宫。

　　“嗯。”闻寂顿顿，“那座地宫有不同的出入口，他们在哪里应该是遭遇到了什么，在逃离之际误入了通向皇帝寝宫的那一条。”

　　“然后，他们便被人以此为由就地处决了。”穆迟的表情又是愤怒又是好笑。

　　到底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幼时陪伴、护卫多年的情谊转瞬间便化为虚无？人又会被权力异化成什么模样？

　　穆迟呼出一口气，反握住闻寂握过来的手，竭力让自己冷静：“走，我们去找晚州他们。”

　　“必须要知道，他们和卫山明之间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