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管好自己的精神体》荒汀

63、哪次我身体不适来着？ 哭着求我那

　　走过几列书架，他们于拐角处看到正站在另一侧的陆氏兄弟。

　　他们正站在时间为帝国历195年的架子旁。听到动静，陆星野最先看过来，陆晚州仍将目光落在那本不算厚的资料之上。看进度，应该快要翻阅完毕，穆迟便开口道：“有什么发现么？”

　　陆星野耸了耸肩：“哥说是很正常的资料，光从字面上看并没有任何不妥。”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既然陆卿岚那边做了处理，与之相关的重要人物自然不会被遗漏。

　　“那么，195年里卫山明做了什么？”

　　从刚刚陆卿岚档案的摆放位置来看，这座档案馆的整理逻辑似乎是，按照本年度的大事记进行重要资料的归类与收录。

　　陆晚州没抬头：“是他在人体研究领域崭露头角的时候。”

　　“后来，因为成果突出、能力出众，他直接被调到了国家科研所。在科研所干了5年，帝国历200年的时候，他被提拔成科研所所长，至此，卫家也粉墨登场了。”

　　陆晚州的语气里难免带了些冷嘲热讽，这样的升迁路径对比着他们现在了解到的事实来看，基本已经证实了他们一直以来的猜测，当初的卫家能够发家正是在这次事件中起了主力，并且因此而为六世赏识。

　　一时间，就连贯来有些吊儿郎当的陆星野脸上都变得严肃起来。陆晚州不再说话，将剩余的部分看完，最后落到卫山明离世的那行时，心中激荡着的愤恨被压制了下去。

　　他平复着心情，反问道：“队长，穆先生，你们那边怎么说？”

　　见穆迟拿过资料，似乎要研读，闻寂便回答道：“跟之前推测的一样，陆卿岚夫妇一开始的目标大概率便是那座地宫。”

　　陆晚州嘴唇一抿：“所以最后还是那个问题，当时卫山明到底在地宫中到底研究着什么？”

　　研究着什么……

　　这时，本来预备翻到第一页的穆迟蓦地一怔，脑海中陡然出现那几个直伸天花板的培养皿。线索咬合，他脑海中火光一闪，脱口而出一句：“你们说，卫山明会不会在研究特殊人种？”

　　三双眼睛齐齐看了过来，闻寂目光沉下来：“为什么这么说？”

　　“晚州刚刚说，卫山明因为人体研究而声名鹊起。而如今，卫家掌握着能够强制提高人体力量等级的晶体技术。”

　　“你们觉得能连接这两者的桥梁会是什么？”

　　三人一震，陆晚州更是和陆星野面面相觑。穆迟继续道：

　　“还有，那个巨大的实验器皿，”他顿顿，看向闻寂，“教授实验室中的器具几乎跟它们一模一样！他是‘深渊系统’的开发者，而这种系统又专门作用于特殊人种们——”

　　“但对特殊人种们的研究是不被允许的！”

　　陆星野立刻驳斥，他们这些人会服从于一个普通人类社会，并维系其和平，根本原因便是相信在这样一个社会中他们是被承认的、接纳的。但是很快，陆星野又反应过来，如果不被允许，那么深渊系统又怎么会被研发出来？

　　这个时代仿佛是一个被套嵌在巨大谎言中的水晶玻璃球，从不同的切面观看，所以的事物似乎都闪烁出不同的面貌，所以文字可以巧言令色，所以人的面目可以千变万化，所以一切都可以被篡改、润色，变成最无害的模样。

　　陆星野咬着牙，脸色中仍有一丝不可置信。

　　陆晚州却想到了更多，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所以，当时祖父他们很可能便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才……”

　　话语掷地有声，换来的却是死寂和沉默。巨大的沉重面前所有一切都是苍白且无力的。

　　穆迟深深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陆晚州他们，只得微微垂下眼，给他们以空间。

　　目光无意识地停留，落在早已翻开的卫山明资料的第一页上时，他整个人又像被猝不及防扔进了一场风暴之中，天旋地转。

　　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想去做确认刚刚的一瞥只是错觉，然而，目光聚焦的时候，他的眼前呈现出一张脸——戴着眼镜，一头微卷发下是一双灼灼的、充满着探究欲的眼睛。

　　赫然便是趴在玻璃外、兴致勃勃地观察自己的那个人！

　　——
　　直到坐上车，穆迟仍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胸口不断发出灼人的热度，让他喉咙因此而发硬、发酸。

　　为什么他会有接触过卫山明的记忆？

　　可怕的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卫山明观察他的那副表情，根本不像是看一个人，反而是一个……对，实验动物……

　　难道说……

　　这时穆迟才意识到，有一颗聪明的大脑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它会罔顾自己的意愿，将一些想要逃避的问题的答案自动推演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间意识到一个他之前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那就是，他一直想要追寻的过去，真的值得他去追寻吗？

　　人们常说，大脑会启动一些防御机制以此来保护机体本身，而记忆这个东西，虽然造就了一个人，但也会摧毁一个人。所以他遗忘掉那些记忆本身，说不定也是身体选择的一种保护策略。

　　思绪翻飞间，关闭车门的声音传过来，接着，穆迟看到闻寂坐到了他的右手边。无人驾驶的悬浮车自动开启，朝着目的地行进，他压制住内心的震荡，开口问：“他们同意了？”

　　——这件事情恐怕很难推进下去。

　　刚刚在档案馆内，他们一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所以闻寂便对陆晚州他们说，需要暂缓调查。

　　“嗯。晚州他们是有分寸的人。”见他脸色不佳，闻寂握住了他的手。

　　暖意从掌心渡过来，给了他一些安心，穆迟反握回去，面露疲惫：“闻哥，我感觉这件事困难重重。”

　　尽管已经是隔了两代君主，但谁也没法保证当今皇帝的态度。而且，这件事背后总感觉错综复杂，不只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利益纠葛那么简单。

　　“可能。”闻寂捏了捏他的发丝，“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

　　“啊？”穆迟看过去。

　　闻寂笑笑：“你这么聪明，怎么忘了当今皇帝对卫氏的态度？”

　　“如果真这么信赖，当时就不会把我交给父亲。”

　　穆迟难得有考虑没周全的地方，想来还是被那一些旁生的联想影响到了，他茅塞顿开：“也是。”

　　不过开心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听到闻寂说闻桓郢的时候，内心那种复杂的感受再度涌起。因为，他刚刚一直隐忍着没有说出口的是，几辈之后的闻桓郢会不会也参与其中。

　　因为，很明显卫山明暗地里做的事情延续到了现代。
　　还因为，闻桓郢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言犹在耳。

　　——往事暗沉，何必苦苦追忆？
　　——只是……如果你仍在寻求自身的完整……帝都……便是一切起源之地！

　　这分明便是知道些什么的口吻。

　　但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至少从现状来看，他无法整理出一个合理解释。

　　想不出来的问题，穆迟便决意不再去想。于是，有的没的又跟闻寂聊了一些。

　　不得不说，如今多了一个人在身旁，本来有所郁结的情绪也渐渐被抚平。

　　“心情好一些了？”

　　原来，这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看出他因为陆卿岚等人的事情心情不佳，所以闻寂就故意同他说些轻松话题，

　　穆迟的心膨胀起来，软绵绵的。他“嗯”了一声，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或许是感动，或许还有一些委屈、想要撒娇。因为这个人给他的，远远超过了他曾经认为他所能得到的。

　　苏醒过来后，他其实一直有一种不停下坠的感觉。四周空空荡荡，而他无依无傍，如同浮萍。这种感觉叫人惶惑，也叫人无力。

　　但闻寂托住了他，像是托住了他柔软而又脆弱的心脏。他鼻尖也开始发酸，像个小动物似的拱了拱闻寂的肩膀，叫他：“闻哥……”

　　“嗯？”

　　在对方闻声偏过脸的时候，又捏住对方的下巴。吻上去的时候，嘴唇摩挲的时候，唇间溢散出的不仅是令人情热的吮吻声，还有那句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意。他说：

　　“喜欢你，闻哥，好喜欢……”

　　——
　　等地平线完全吞没了太阳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皇宫。

　　走回寝宫的路上遇到那位内务官，心情阴转晴的穆迟主动停下来跟他打了个招呼。对方则恭敬低头，行了一礼。

　　穆迟时至今日还是不太习惯这个时代的礼仪规矩，立刻挥手：“免了免了，平日里还总麻烦你呢。”

　　内务官眼力见一流，知道他的主人宠着这位穆先生，便道：“先生是殿下的入幕之宾，这都是属下们应当做的。”

　　说着，又从袋中拿出一个物件，对穆迟说：“对了，上次似乎听见先生嗓音沙哑，似是身体不适？先生还得保重着身子，不然大家都担心呢……这几日间，小的正寻好了一剂良药，可巧现在碰上了，还想给先生拿来。”

　　这倒是个贴心人，穆迟便接过那管药剂。

　　等对方走远又忍不住得意起来：“闻哥，这就是人格魅力来着——”

　　说完，却有些莫名，嘴巴里又嘟囔一句，“不过上次，是哪次来着？”

　　闻寂走在他身侧没说话，他有点想作，佯装生气：“问你话呢！”

　　闻寂被他逗笑，悠悠看他一眼，隔几秒后气定神闲道：“哭着求我慢点那次？”

　　卧槽！

　　穆迟闹了个大红脸，一把捂住闻寂的嘴直接物理上让他闭嘴，甚至还做贼心虚似的看了看周围。

　　闻寂彻底失笑，拉开对方的手向下，然后握在手中。

　　穆迟耳根都红了，挣扎了几下本想挣脱，但对方的力道很大，所以就听之任之了。

　　快走到寝宫前的时候，穆迟眼尖看到门前正站着一个人，对方的眼神原本落在他们身上，而后慢慢下移，落在了他们握着的手上。

　　竟然是奥瑞利安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