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管好自己的精神体》荒汀

53、过去的记忆 故人来

　　那人影有一种恐怖的非人感，尤其是面具后的那双银色眼睛。

　　它们呆滞、迷茫，像是用刻刀在木头上雕刻出的一样。

　　而后，月光移了一点过来，给那双眼瞳渡来了些微生气。那人影也终于活了过来，他微微抬脚，似乎就要向前一步。

　　这时，一队人从鬼魅的黑暗中现出身形，朝着那人形怪物围攻过去。

　　——他们是闻寂安排在别馆的哨兵护卫队。

　　包围、笼罩，小队成员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就要将这不速之客一网打尽，然而，几秒后，穆迟听到了闷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护卫队的成员们居然被齐齐震散开，身形在空中划出了几道抛物线，其中一人更是直直地撞进屋中。隔开房间与阳台的门窗因为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被震碎、扯断。

　　一片狼藉之中，那人嘴角溢出鲜血，挣扎着抬头对穆迟说：“快……快跑！”

　　穆迟屏住呼吸，目光一扫，彼时护卫队的全部队员几乎均遭受了冲击，或失去行动能力，或仍在苦苦支撑……他没再犹豫，转过身拔腿就跑！

　　他不是个逃兵，或者说怕死之人，他只是认为，如果对方的目标是自己，那么便不会多费功夫跟其他人缠斗在一处。

　　因为，这杀手选择的是帝国安保措施最完善的核心区。拖的时间越久，于对方而言越没有好处。所以，如果自己动起来将其引开，那么其他人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脚下发力，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房门。

　　果然如他所想，当他佯装逃命的时候，那人根本没再管那些人，目标相当明确。

　　穆迟心下稍松，下一秒目光又一凛，绷紧全身后从二楼一跃而下！

　　管家在那时因为楼上动静而被吸引来，推门的动作落在穆迟眼中的时候，他心急如焚，大吼一声：“赶紧跑！别出来！”随后便不管不顾地冲出大门，跑向了庭院中那辆专属的悬浮车。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是穆迟深信不疑的人生信条。为此，在获得那架旗舰号的拥有权后，他便学习起了驾驶战舰的方法。于是，底层逻辑与之相近的小型交通工具自然也无师自通。

　　引擎被熟练启动，一脚油门下去，这线条流畅的专车像是咆哮的兽，横冲直撞地劈开了夜色。

　　车速飙至最高，窗外的建筑都模糊成一团光影，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安心，因为，对方刚刚的表现很明显不是个普通人。

　　超越人类的力量，银色眼眸……他的脑海中隐约有了一个念头。

　　这时，车顶传来了一声沉重的落地声。

　　穆迟刚一抬头，车顶旋即被撕扯开一个洞口！

　　那双木然的眼睛陡然出现。下意识地，穆迟扬起一只手去抵挡。

　　然而对方的力量远超他之上，那只手蛮横地撬开他的防御，悍然握上了他的脖颈。

　　呼吸一紧的瞬间，穆迟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件轻飘飘的物件，而后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整个人就被提了出去！

　　悬浮车因为失去了驾驶者直直冲向了路边的建筑。轰隆轰隆，建筑坍圮，尘土飞扬，惊叫与哭喊之中，一股强烈的精神冲击直逼自己而来，那瞬间，大脑深处仿佛都被一记重锤狠狠敲击！

　　嘴巴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意识渐渐支离破碎的时候，穆迟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一个战利品，没有任何挣扎余地地就被带离了现场。

　　——
　　闻寂漠然地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商街，周身冷得无人敢接近。

　　不远处是那辆已经停止运作的黑色悬浮车，这是军方为了拍他和新上任的副官马屁而送来的专车，如今正人仰马翻、四脚朝天地插在建筑之中。

　　他的脸色晦暗不明，转过身，似乎就要去往哪里兴师问罪。

　　“队长，别冲动。”

　　两双金色的瞳孔同时出现，挡住了他的去路。闻寂看着面前陆家兄弟，目光冷冽如同寒冬：“让开。”

　　是他大意了，其实早该想到的，在自己明确拒绝了卫勋的求和后，对方可能会做出些什么。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会这么堂而皇之地做出这些事。

　　他们没有动，陆晚州说：“现在去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而且，他们选择带走穆先生，而不是当场抹杀，我认为暂时来说他是安全的，如果去了才可能是坏事！”

　　他何尝没有想到这一点！

　　如果要发难，那么现在躺在他面前的就不会是这辆悬浮车，而是穆迟的尸体。只是，有一腔难以排解的情绪盘踞在胸口。他的眸光不断闪烁着，愤怒、担忧甚至是后怕齐齐在里面翻滚。

　　如果再快一些，那么是不是就不会……

　　脑海中浮现出那道身影，那双从来波澜不惊的紫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痛苦的自责，他哑着嗓子说：

　　“当时，精神体似乎感应到了……”

　　再收到管家惊魂未定的联系、赶来这里之前，他就隐隐感觉到精神图景中的雪豹有一些不对劲。

　　断垣残壁间，它不时从喉咙口发出低吼，闭上眼，闻寂能够感受到，它浑身的毛发直直竖立，正躁动不安地在建筑群中踱来踱去。

　　那时，他只以为是离开了向导一段时间，他的内心深处在渴望对方的味道和怀抱。现在想来，根本就是先兆！

　　“我理解。”陆晚州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这些天的相处以来，他的内心深处早已认可穆迟，“所以，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找谁责难。而是找出他被藏到了哪里。”

　　——
　　颠颠簸簸的梦境。

　　梦境之中，他似乎也是跟现在一样，受制于人，每天都处于极度窒息之中。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光影，光影潋滟，流转间，有无数的人影来来回回、忙忙碌碌。他们在低语着什么，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隔在天边那般遥远，即便想要去分辨，但仍旧辨识不清。

　　到底，发生了什么？

　　每当回想起这个问题，大脑深处便会产生一股难以言说的痛苦。而后，在呼吸变得沉重的时候，穆迟便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枪声不断响起。那是来自过去的风声，至今仍在他的心间回荡。

　　一个又一个的画面自记忆深处浮现，这一帧，是死伤遍地的丛林深处；下一帧，是他拖着受伤的队友到处寻找水源、粮食……

　　毫无疑问，任务失败了，他们从捕猎者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那种被遗忘在时间里的、弹尽粮绝的绝望感，在此刻再一次浮现，他仿佛回到几百年前，再一次成为那个快被逼疯的大兵。

　　画面在这时收缩、变换，在心间还萦绕着无望的时候，他所处的环境又发生了变化，这一次，他们被困在了一个黑暗的地方。他们死死盯着洞口，这是这片黑暗中唯一透出光明的地方。

　　长时间的精神折磨已经彻底摧毁了同伴的心理防线，穆迟的耳畔这时响起一句，我，我还不想死……

　　那时，他说了什么……

　　仿佛一脚踩空了似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穆迟猛一激灵，睁开了眼睛。心有余悸的感觉让他知道，刚刚所经历的一切不是错觉，只是灵魂最深处的被掩藏起来的久远的记忆。

　　他缓缓慢慢地清醒，视野之中的景象也渐渐清晰，是一条铺着大理石板的长长的道路。整体的环境十分幽暗，偶尔有几道昏黄的灯光投射在地面，打出几块浮游不定的光斑。

　　有一个人正拦腰提着他，似乎要把带去某个地方。穆迟勉力抬起脸，看到了一张戴着面具的脸。那银色的眼眸里再度恢复成死寂的模样，他甚至没有理会穆迟的反应，只是机械地向前走着。

　　从阳台上的初见开始，他便觉得对方的状态很是怪异，明明身手一流，但是身为人的反应却很微弱，是一种相当诡异的不协调感。

　　如果换做平时，即便是现在这种境况之下，他恐怕也要搭上几句话，尽可能地获取信息，绝不可能坐以待毙。然而那阵精神冲击实在过于强横，让他到现在都有种晕眩感。

　　他十分安分地被从黑暗中被带出，来到了一个灯火敞亮的地方。想抬头一探究竟，那人手上一个发力，直接把他抛到了地上。

　　侧身与地面碰撞，带出了一阵尖锐的疼痛，穆迟眉头紧皱的时候，一个男声自头顶上方传来。那人的声音十分沙哑，像是某种粗粝的摩擦声，又像是某种病态的呓语，像是从破损的声带中挤出的似的：

　　“辛苦了，卡斯珀。”

　　什么？他在说谁？！

　　瞬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乘着风与夜而来的优雅绅士的身影，穆迟愣愣地看了一眼这个俘虏他的人，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两只脚停留在了他的脸侧，在他还在愣怔的时候，一个人蹲了下来。

　　对上那双蓝色眼眸时，穆迟呼吸一窒，这个人，这个人分明就是那个在洞穴之中，袭击闻桓郢的面具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