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管好自己的精神体》荒汀

49、日光之下 并无新事

　　会议结束前，帝国的继承人做出决定，将在一星期后正式搬入皇宫。

　　临走前，皇帝过问了陆家兄弟的事情，事实上，因为事出突然三方面谈并没有推进，穆迟将基本情况说明后，也与卫、靳两家的当家人达成共识，不日将举行一次会议，商议着调查该从何处入手。

　　过程中穆迟注意到卫勋并无任何异样，甚至还主动说出“如果有需要，卫家也愿出一份绵薄之力”这样的客气话，完全不见任何心虚。

　　等坐到悬浮车上，确定四周环境彻底安全后，穆迟这才回味着说出一句：“这就是政治家吗？”

　　在穆迟的认知里，顶着这个身份的人除了要丧失人的基本道德底线外，还必须要十分厚脸皮，从这一点来说，卫勋确实相当合格。当然，靳崇也不遑多让，只是因为是靳珩之的父亲，所以穆迟高看了他两眼。

　　闻寂的回应有些冷淡：“他确实有一些本事。”

　　很显然，这种本事并不能入闻寂的眼，甚至恐怕是大为鄙夷的。穆迟一时心情复杂。他自然明白，闻寂直至今日不愿改姓、不愿入宫去到所谓生身父亲身边的原因。

　　如果因为地位而去选择接受成为一个权力动物的后代，那么他就不会是现在这个闻寂。

　　但因为自己，对方不止一次的破了例。

　　穆迟长长“唉——”了一声，引来对方的注意后：“闻哥，我觉得你好像真的很喜欢我啊。”

　　闻寂本来冷冰冰的脸笑容了消融了一些，但有些不满：“好像？”

　　穆迟心花怒放，爽朗一笑：“哦，我错啦，是真的很喜欢~”

　　闻寂的心情终于好了不少。他嘴角勾起，一会后，眼睛里又染上了一些晦涩的情绪。穆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刻，他只需要等待。

　　一片寂静之中，闻寂慢慢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想要除掉卫勋，皇帝也是外力之一。”

　　说到这里，闻寂的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他又说，“或许，还是最强力的外力。但是，我……”

　　闻寂欲言又止，眉头紧紧蹙起，好一会后，最终还是将它掩埋了下去：“我可能只是需要时间。”

　　穆迟“嗯”了一声，将手探过去。交叠到对方手背上的时候，指尖挤进缝隙之中，指腹轻轻压在了掌心之上。

　　军人的掌心有着深刻的训练痕迹，那些茧像是纪念，又像是某种勋章，此刻都被他温柔地抚慰，穆迟轻声说：“我知道，闻哥。”

　　而后，想到什么似的，他叹了一口气，“我们或许都需要时间。”

　　——
　　卫沉霜走进书房时，卫勋正在摆棋。

　　听到她走进来的声音，帝国的首相停下了手中动作，将那颗“兵”拈在指尖。

　　“回来了？”

　　“是的，父亲。”美丽的穿着华美礼服的女人站到卫勋身侧。

　　她刚从宴会回来，上流社会的女人在没有结婚前通常只有一个职责，那就是社交，像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需要充分展示自己的美丽与矜贵，而后找到最合适的买家。

　　对卫家这种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新贵族来说，这是投入最小而利益将最大化的投资。

　　通常来说，哪怕同为贵族，帝国仍存在着一条鄙视链。老贵族基本是跟随奥瑞利安一世建立帝国的亲信，他们为皇帝贡献智慧与战力，而皇帝应允了他们及其后代永恒的富贵。

　　但卫家并不属于这一支老钱势力，它在卫山明时代崭露头角，后来因为投资成功，异军突起成为了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权贵。

　　“感觉怎样？”卫勋手上盘着那颗兵，抬头询问。

　　卫沉霜脸上不见波澜，只说：“父亲觉得如何？”

　　卫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个女儿实在很像他，唯一可惜的只是性别为女。不由又想到那远在艾尔法星系的儿子，他的内心涌上了些许失望，他说：

　　“再说吧。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实质上，卫沉霜知道父亲嘴中的“合适人选”其实有且仅有一位，那就是闻寂。本以为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已经放弃这件事，但是目前听下来，卫沉霜竟还听出了他还在盘算这件事的意思。

　　但这都不是她该说出嘴的话，所以她只是默然，过一会又说：“今日宴会上，我听说穆迟先生也出席了这次会议。”

　　对于向来以孤狼形象出现在众人眼中的闻寂来说，会拥有副官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如今又有了公然带着他人进宫这般举动，自然成了宴会上闲聊的热点话题。

　　卫勋“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卫沉霜：“昨天的事查出来什么？”

　　卫沉霜向前一步，凑到卫勋耳边低语了一句。

　　卫勋脸色一冷：“那尽快处理掉。”说完，他想起会议上的闻穆二人，话锋一转又道，“你的预感恐怕是真的。”

　　说着，卫勋脸上扬起嘲讽，冷笑一声：“卢修斯这出尔反尔的小人，把这孽种藏着掖着这么多年，甚至还想借此反将我们一军。”

　　“真想知道当他知晓自己的唯一的儿子喜欢上了个男人后，脸上的表情会是如何……”

　　卫沉霜听在耳中，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相当配合地给了表情。只是，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波却摇摇晃晃，从灯光移到窗外那一轮明月。

　　月光大盛，将这世界照得如同白昼。再过一段时间，月落日升，夏去秋来，世间万物似乎总是这样轮回不息，循环往复。卫沉霜想，原来这日光之下，确实从无新事。

　　——
　　三日后，穆迟在帝都核心区的一间高档餐厅与靳珩之、卫沉霜见了一面。

　　地点是靳珩之定的，理由是这间餐厅新出的甜品很好吃，既然要浪费时间，何不选个能让自己舒服的地方。

　　穆迟习惯了这人行事的乖张，自然没什么异议，只是还是要顾念着女孩子的想法，所以委婉地表示要不要询问一下卫沉霜的意思。

　　当时，电话里的靳珩之立刻回了他一句“不要，为什么要在乎假人的想法？”

　　穆迟彻底无语了，有气无力地表示你说什么都行。

　　他们约定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穆迟准时准点地到达，到达顶楼最大的包间时，卫沉霜已经坐在房间内的沙发上，姿态相当优雅得体。

　　她今日穿了件黑色的小礼裙，头上是一顶带着面纱的小礼帽。面纱后的美丽脸庞上，唇色同她耳垂坠落下来的红色耳环相得益彰。

　　见到穆迟到来，她起身，面目上含着笑意。

　　这是他们自上次别馆宴会后的第一次见面，穆迟相当绅士地主动上前，行了一个吻手礼。

　　“许久未见，穆先生。”

　　自从听了靳珩之对卫沉霜的评价后，穆迟感觉有点无法直视这张美丽的脸，所以到底为什么会是假人……诚然，他与卫沉霜在立场上好像是有点微妙，但卫沉霜给他的初印象并不能算差。

　　“好久不见，卫小姐。”

　　卫沉霜收回手，搭到腹部偏右的位置。她往后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疑惑：“您单独过来的吗？”

　　她本以为，陆晚州和陆星野两人也会一并前来。

　　穆迟摇头：“他们今日有事，信息我大致已经了解，将由我代为转达，小姐会介意吗？”

　　卫沉霜笑笑：“怎么会？只是现在靳上将似乎还……”

　　话音未落，房间的门便被人一把推开，那金色长卷发、脸孔却相当东方人的靳珩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见到穆迟，脸上瞬间阳光灿烂，快步走过去，搭住他的脖子：“小穆，叫我好想！”

　　“……几天前才见过吧？”穆迟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点。

　　见卫沉霜一脸惊讶地看过来，穆迟压低声音：“别捣乱，卫小姐还在，先入座？”

　　靳珩之倨傲地瞄了一眼卫沉霜，“哦”了一声，语气公事公办且相当冷淡：“那我们先入席吧，小姐。”

　　随着靳珩之的到达，这次意料之外的宴会正式开了席。

　　“陆晚州他们怎么想？”靳珩之根本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就坐到了主座，一坐下就直白开问。

　　穆迟说：“他们想先调取他们祖父母的档案。”

　　“如果有可能，最好还有皇宫大火的相关记录。”

　　“合理的想法。”靳珩之点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卫沉霜，“不过，他们的档案该是最高等级的保密资料吧？”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确，如今帝国内部的大部分职能部门几乎都是卫氏的党羽，即便不是，也秉持着不招惹的态度，所以如果没有对方的许可，想必这件事很难推进下去。

　　卫沉霜沉吟片刻：“父亲说，合理范围内可以给予一切帮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穆迟想，哪怕是个假人，也是个好看的假人。

　　“合理范围。”靳珩之嗤笑一声，本想说些什么，穆迟却横他一眼，成功阻止了他将下面的话说出来。

　　穆迟看向卫沉霜：“好。感谢小姐。”

　　卫沉霜又道：“太客气啦，穆先生。只是……”

　　穆迟本来落下来的心悬了起来，下一秒，卫沉霜便道：“只是……帝国档案馆馆长最近请辞，交接工作正在进行，可能要持续一段时间，穆先生会介意吗？”

　　靳珩之眉毛挑了起来，看向穆迟，用唇语无声地说了一句：“我就知道。”

　　这一刻，穆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靳珩之说她像个假人。

　　因为，即便是说着这样的显而易见的谎言，她的笑容也没有一丝破裂，就像脸上覆盖上了一层完美的面具。

　　——
　　帝国停泊港内吞吐量巨大，热闹非凡。

　　下午一点，一驾从太阳系驾驶来的飞船停泊在13号港口。

　　上岸工作对接完毕后，客人陆陆续续地从船舱中走出。

　　其中，有一个相貌普通但目露精光的商人，他提着一个公文包，快步走向了出口。

　　出口外站着许多人，他朝里张望，很快，他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手上写着“白明一先生”几个字。

　　——这是来拿货时特有的接应暗号。

　　他快步走过去，同对方接上头后，跟着对方走去。

　　港口偏僻的9号门外，停着一辆悬浮车。他坐进去时，车座上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感觉到有些奇怪，刚停住脚步。接应他的男人却强硬地把他推进车门内。瞬间，他大感不妙，大叫一声：“我来见卫——”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一支手枪正顶住他的太阳穴上，而对方的手已经扣上了扳机。

作者有话说

　　卢修斯是奥瑞利安八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