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管好自己的精神体》荒汀

21、不请自来的豹子 风雨欲来

　　此言一出，全场目光的焦点立刻换成了闻寂。

　　眼角余光处是陆晚州他们复杂的眼神，不仅有征求答案的意思，还有种小时候发生矛盾了、请老师当法官的既视感。穆迟心里不由一阵好笑。

　　闻寂坐到他旁边，表情平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什么？”

　　这么一问，哪怕是一贯茶茶的陆晚州语言系统都出现了故障，陆星野就更不必说了。

　　难道要他们问上司为何会对一颗蛋青眼有加？

　　好心的穆迟救了他们：“没有，没事，我们瞎闹呢~”

　　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更何况，还有长辈闻桓郢在一旁。穆迟见目的达到便转移了话题：“闻哥，现在外面如何？”

　　“目前还好。”闻寂拿起桌上的陶瓷壶，为闻桓郢倒了杯茶。

　　穆迟注视着那通体瓷白的容器，如果说那座高档社区的单门独院，像是人类的社交假面，唯一泄露出主人一点真实的是那个如今已经鲜少被使用的唱片机，那么这座远离喧嚣的小屋，似乎才是闻桓郢这个人最本质的一面。

　　老旧的灯火，缺了一角的茶壶，以及年久失修的岁月。

　　闻桓郢接过闻寂倒的茶。这般举动让穆迟心下舒了一口气，看来父子间并没有留下芥蒂。不过，这件事还是不能让他完全安心，因为闻寂刚刚话语里的用词相当保守。

　　他便问：“已经确定好去哪里了？”

　　既然是“目前”，那么便意味着“后面”不能保障。

　　“嗯。”闻寂点点头，继而看向闻桓郢道，“父亲。”

　　闻桓郢喉结滚动，“嗯”了一声。等饮尽杯中最后几口热茶，他站起身，那双沉稳而睿智的眼睛对着一屋人道：“跟我来。”

　　——
　　艾尔法星系。

　　当这个词语出现在走在前方的闻寂的口中时，不仅是穆迟，就连陆家兄弟表情都出现了明显变化。

　　只不过，陆星野是发现猎物的猎人，目光中满是殷切和跃跃欲试；而陆晚州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陆晚州说：“去贝利厄的老家？”

　　穆迟隐隐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搜寻一番记忆，突然一惊，这不是这次叛军首领的名字吗？当时的新闻播报说，他是统治艾尔法星系的贵族，是闻寂生父的近亲。

　　闻寂侧过脸来，紫色眼睛里隐隐透出他的某些本性：“不敢？”

　　傲慢的，居高临下的。

　　陆晚州果然也是个禁不起挑衅的，眉毛舒展开：“说笑了，果然还是跟着你有意思啊，队长~”

　　陆星野则是像个举手回答老师问题的小学生：“那队长，我可以当先锋吗？”

　　穆迟低低笑了一声，在这样的时刻，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几百年前他的那群队友们。

　　当时，他们也是这样折月饮风，倾杯入怀。只是，时间滴尽，黄土一抔。

　　嘀嘀。

　　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让穆迟收回情绪，也让他回到了现实。他看过去，此刻，他们已在闻桓郢的带领下走出小屋，来到了小屋毗邻的峭壁前。

　　闻桓郢的手覆在山壁上的某一块不起眼的地方，接触的部位快速闪过一道白光，接着，原本瞧不出异样的山壁上便出现了一扇严丝合缝的门。

　　穆迟朝里扫了一眼，一阵错愕，这山竟是空的！

　　早该想到的，闻桓郢看上去就是会给自己留后手的人。

　　他们便跟着父子二人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黢黢的空旷山洞。

　　它的顶很高，像是某种教堂的穹顶，低处到高处的内壁上还留存有一些黑色的痕迹，像是燃烧的火舌，伤口一样张牙舞爪地长在洞壁之上。

　　在几人连绵的脚步声里，他们走进山洞里面一方小天地。

　　这是一间人为制造出的实验室。四四方方，还有天花板。右手边靠墙的部分竖着四根直顶最高处的柱形培养皿，两米开外的的地方则是一排精密的操作仪器。一条又一条的粗线将它们相连，显得秩序井然。

　　不过这地方尽管表面光洁如新，但似乎已不再被使用。所有的仪器都没有在运转，只是摆在那里。

　　“这是，您以前的实验室吗？”穆迟喃喃，只是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抱歉。”

　　闻桓郢却不太在意，点点头道：“是的，看着以前的地方似乎能给容易懈怠的自己一点动力。”

　　……您还懈怠啊，骑士勋章欸。魏新龙的话言犹在耳，据说这位开发出“深渊”的大拿后来退出这个项目组后并没有停下来，而是转而研究起了人脑领域相关的内容。

　　穆迟默默闭上了嘴，感叹到能成功的人确实在某一方面有着某种不能为常人所理解的偏执。

　　两人说话间，走进了最后一间屋子，与实验室相比，这里并没有亮灯，显得相当暗沉。

　　随着他们几人的靠近，感应灯一点点亮起，穆迟这才发现，说是屋子其实也不太适合，因为它更接近于一块巨大的停机坪。

　　停机坪的上方挺着一架中小型的私人飞行器，而在它的前方，则是一条架设好的、光滑而开阔的跑道。

　　——
　　听闻寂说，艾尔法星系在帝国边陲，从北塔飞飞过去即便是超光速，也需要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与闻桓郢将在今天做最后的调试。

　　两人一直忙碌到晚上。等待登船的时间内，吃过晚饭的穆迟在房间内休憩了一番。

　　闭上眼睛，让意识不断下沉。

　　他的意识如同一片死寂的黑海，沉进去的时候往上看，海面上的粼粼波光如同网，星星点点的银色在其中破碎、涌动。穆迟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等到仿佛要溺到这光斑中去时，整个身躯就会变成云朵，被风托起，被光淋湿，而后他就来到了那已经快成型的一方天地。

　　那是一片无垠绚烂的光海，湛蓝的海面上，波浪翻滚，日光如同碎金洒在整片海面上，仿佛在燃烧。洁净透明的浪涛拍打着沙滩，在那阵富有节奏的海浪声中，慢慢落在细腻温暖的沙滩上。

　　沙滩上有那几块伫立着的黑色礁石，一颗乳白色的椭圆形物体靠在那里，似乎又长大了一些。除此之外，还有一只蜷缩着的、伏在那颗蛋附近的雪豹。

　　这是他这几天琢磨出的能进入自己精神图景的方法——当然如果真的是精神图景的话。

　　实质上，这几天他虽然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机能上的变化，但是要从心底去接受这件事情似乎还有些困难。穆迟苦笑一声，走过去蹲到了那颗蛋的面前。

　　细细看，这家伙可比一般动物的蛋要大得多。而且令人诧异的是，它的外壳上已多了几道细细的裂缝。

　　这与闻寂大概一个月左右会破壳而出的说法似乎有些出入，但穆迟还是有些期待，毕竟当去想象着可能会从蛋中出现什么小动物的时候，他那种荒谬、不真切感会消散很多。

　　他伸出手，颇有一种老母亲的心态。就要去摸，一条粗粗的长尾巴扫了过来，先是阻止了他的手的动作，之后又紧紧地缠绕到了蛋的身上。

　　……
　　是你的蛋，还是我的啊？

　　穆迟一阵无语，这没什么礼节的豹子经常不禁他批准就跑进来，而且，只要一进来就必定守在这颗蛋附近，都快把蛋腌出味道出来了！

　　呃，等等。穆迟脑中响起几声劈里啪啦的火花声，陆晚州说的味道不会就是这家伙给熏出来的吧？

　　心里的无语更甚，再加上那仿佛护食一般的动作更是让他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你很会反客为主啊？”

　　然而这家伙破通人性，仿佛是感觉到了穆迟不开心了似的，居然主动把头探到了穆迟的手侧，而后轻轻蹭了蹭。

　　“嚯，还会撒娇！”

　　白色的毛发触碰到手掌，带出一阵酥麻且柔软的触感，穆迟想着我是这么被哄好的？就故作矜持地别过脸。奈何这豹子着实太会了，不仅蹭来蹭去，喉咙里还呼噜呼噜的，发出了跟小猫咪一样的声音。

　　认命似的，穆迟败下阵来，泄气一样地在它头顶狠狠搓揉了几下，让你这么可爱！让你这么可爱！你主人要是有你一半……

　　……打住，这个想法很危险！

　　穆迟暗骂一句金义和那陆晚州，到底还是被这些家伙的奇怪言论给荼毒到了。

　　他最后呼噜一把这白色大猫，起身准备退出精神图景的时候，大猫突然撑起身体，目光变得锐利。

　　穆迟一愣，这时，它浑身的毛发根根竖起，朝着虚空中的某处无声地咆哮一声。

　　仿佛在示威，又仿佛在警告。

　　——
　　月黑风高。

　　抬头看，今夜的人造天幕被设置成了璀璨的星河模式，月光被隐匿其中，像是无人知晓的阴影。

　　灿烂的星河之下，一路四人小队立在这片枝繁叶茂的森林之外。

　　“R，你确定是在这里？”

　　一个戴着铁质面具、只露出两只蓝色眼睛的男人似乎笑了，他沙哑的声音像是某种粗粝的摩擦声，又像是某种病态的呓语：

　　“嗯，卡斯珀，就是这里，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