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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洛尘的日记 洛尘囚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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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29日
他们拿走了我的设计刀。L.C. 2015,柄上刻着我和林暮名字缩写的那把。孙明说,利器会妨碍治疗。
治疗。他们管电击叫治疗,管灌药叫治疗,管把人绑在椅子上用皮带勒出淤血叫治疗。
第一晚,我睡在017。没有窗,只有一盏24小时不灭的灯。我盯着灯,数到一千三百七十二,想起小暮的心脏瓣膜,据说术后要看二十四小时监护仪。我替他数过,滴滴声很规律,像某种承诺。
现在没有监护仪。只有我的心跳,在寂静里响得像鼓。
2019年9月15日
第三次电击。
孙明把林暮的照片贴在我面前的墙上。十二岁的他,在阁楼弹琴,仰着脸,眼角还没有泪痣——那颗痣是后来才有的,我亲眼看着它从他皮肤里慢慢显出来,像一滴墨,像某种命中注定的标记。
"还爱他吗?"孙明问。
我说爱。
电流从太阳穴窜进去,我咬破了舌头,血腥味灌满喉咙。身体在椅子上弹起来,像一条离水的鱼。失禁了,尿液顺着裤管流下去,温热,耻辱,但比不上我脑子里那个声音——
小暮在喊我。尾音往上飘,像羽毛。
2020年2月3日
后背的刻痕结痂了。
他们用碎玻璃划的,因为我拒绝背诵"矫正誓言"。我趁他们不注意,把碎片藏进床垫,夜里拿出来,在墙上刻字。不是骂他们,是刻小暮的名字。L-O-C-H-E-N,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磨破,血渗进水泥缝里。
这样,就算我疯了,就算药物让我忘记自己的生日,我也不会忘记他。
手指很疼。左手食指的薄茧被磨平了,那是常年握设计刀磨出来的,现在刀没了,茧也没了。但我用骨节继续刻,刻到第三根肋骨附近,刻到某个他们自己都没检查过的死角。
"小暮,尾音往上飘。"
2021年8月11日
今天他们换了一种"治疗"。
三个人。孙明不在,说是"观摩学习"。我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共十七条,像某种琴谱。小暮如果在这里,一定能听出我呼吸的节奏错了——太急促,太破碎,像弹错了十七处的《梦幻曲》。
我没有喊。喊了他们会更兴奋。我只是看着墙上林暮的照片,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颗后来才有的泪痣,想象他在美国,在弹琴,在等我回去教他画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的拱顶。
想象他在安全的地方。
这就够了。
2022年12月6日
四年了。小暮十九岁了。
他们说我成了"顽固病例",要"特殊处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明天,或者下个月,我会"意外死亡"。可能是心脏骤停,可能是药物过量,可能是某个清晨不再醒来。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小暮还在等。他会一直等,等到手指在琴键上磨出血,等到床头板刻满我的名字,等到某个初冬的夜里,他发现再也等不下去了。
所以今晚,我用藏了四年的碎玻璃,在左手腕内侧刻字。不是"往下掉",那是留给小暮的暗号——我在他被迫观看的那晚,用口型告诉过他:如果我刻"往下掉",就是让他活下去。
但今晚,我刻的是:"等我回来。"
不是骗他。是我真的想回来。想变成某种形式,某种声音,某种他弹琴时错掉的第三小节,某种他午夜梦回时闻到的雪松香,某种他抬头看烟花时眼角的温热。
我会回来。以错误的形式,以幻觉的形式,以尾音往上飘的形式。
2023年12月6日凌晨
最后一张纸了。
他们明天要"处理"我。孙明今天来"告别",语气像老朋友,说:"四年了,你是唯一一个没说过'不爱'的。佩服。"
我不需要他的佩服。我只需要记住小暮的尾音。
刚才,我听见走廊里有动静。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在爬通风管道,有保安在喊,有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我闻到了雪松香之外的味道。
柠檬。小暮吃海鲜面时,一定要配三片柠檬。多一片会酸,少一片则不够鲜。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但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后背的刻痕,断过的手指,失禁过的痕迹,被药物侵蚀的眼睛。所以我让孙明把我拖走,我在最后一刻,用口型对他说:
"往下掉。"
活下去。别像我这样往上飘,飘到没有归处。你要往下掉,掉回人间,掉回没有我的、但应该继续的、某个清晨。
小暮,尾音往上飘。
是我教你的。是我错了。是我太自私,把你也拉进了这场永远弹不对的曲子。
但我不后悔。
如果重来,七岁那年阁楼里的月光,十五岁那年重逢时的雪,我还是要吻你。还是要教你弹琴。还是要让你的尾音——
往上飘。
像羽毛。像告别。像某种无法落地的、永远的、我的——
最后一行字迹潦草,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小暮,我回来了。在风里,在雪里,在你弹错的每一个音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