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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并碑 双碑并立, ...

  •   守园人老周在2027年的初冬发现了第二块碑。
      不是新刻的,是旧的,一直立在那里,只是他以前没注意。或者说,他注意了,但以为是别的什么——空白的、预备的、等待的。直到那个清晨,他看见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站在碑前,将一束栀子花放在融化的小蛋糕旁边,他才走近,才看清碑上的字:
      林暮 1998-2026
      和左边那块并排,中间只隔一拳宽的泥土。左边是洛尘,右边是林暮,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被解释的,重逢。
      女人站了很久。老周没有赶她,只是蹲在远处抽旱烟,看着她的背影在雾气里缩成很小的一点。她最后离开时,经过老周身侧,他看见她的脸——和洛尘一样的眼角,下垂的,悲悯的,只是红肿得厉害,像哭过很久。
      "您是……"老周问。
      "周美华。"女人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洛尘的妈。林暮的……继母。"
      她停顿,像某种确认,像某种终结,像所有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仪式。
      "我来告诉他们,"她说,"戒同所关了。赵德海判了。孙明跑了,但会抓到的。我……"
      她说不下去了。老周没有接话,只是磕了磕烟灰,看着那两块并立的碑,在初冬的雾里泛着青灰色。
      "每年都来?"他问。
      "每年。"周美华说,"以前只来看洛尘。以后……"
      她看向林暮的碑,眼神空洞,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被解释的,化石。
      "两个一起。"
      她走了。老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像某种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告别。然后他走向那两块碑,弯腰,将融化的小蛋糕残渣扫进塑料袋,将没喝完的可乐瓶拧上盖——这是他的工作,保持墓园的整洁,保持某种无法被确定的、重叠的,永远。
      但他留下了栀子花。白色的,花瓣边缘渗着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像某种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祭奠。
      他坐在碑前,一坐就是半天。从清晨到黄昏,从阳光到阴影,从某种无法被确定的、重叠的,永远——
      到某种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真实。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像前四年林暮那样坐着,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被解释的,仪式。他的白翳眼睛看着洛尘碑上的照片,又看着林暮碑上的照片——两张都是从旧证件照上翻拍的,年轻的,苍白的,眼角都有泪痣,只是林暮的在右眼,洛尘的在左眼。
      对称的。像某种无法被解释的、跨个体的,标记。
      天黑时,老周站起来。他的膝盖僵硬,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被解释的,化石。他转身,走向值班室,在登记簿上写下:
      "2027年12月7日,洛尘忌日第四年,林暮忌日第一年。祭品:蛋糕一份,可乐一瓶,栀子一束。天气:初冬,大雾,无雪。"
      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窗外,远处的城市在放烟花——不是跨年夜,是某个商业活动的彩排,绚丽多彩,在夜空炸满,像某种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庆祝。
      老周没有看。他只是躺下,在值班室的窄床上,听着远处的爆炸声,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被解释的,心跳。
      他想起四年前,林暮第一次来,跪在洛尘碑前,额头抵着石头,像某种濒死的动物。他想起第二年,林暮带来了可乐,坐在碑前,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洞,像某种被抽空的、最后的,容器。他想起第三年,林暮没有说话,只是来,坐,走,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被解释的,程序。他想起第四年,也就是去年,林暮带来了蜡烛,红色的,像血,在初冬的风里颤抖——
      然后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直到第二块碑立起来,直到周美华带来栀子花,直到老周在登记簿上写下那个日期。
      "2026年12月31日。"
      或者2027年1月1日。某个无法被确定的、重叠的,永远。
      老周闭上眼睛。他感到自己在坠落,像林暮从22楼跃下,像某种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重力。但他没有坠地,只是在半空中悬着,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被解释的,等待。
      他睡着了。梦里没有碑,没有墓园,没有烟花。只有一架钢琴,儿童用的,二十个键,漆皮剥落。两个少年挤在琴凳上,肩膀相抵,手指交叠在琴键上,弹一首永远弹不对的《小星星》。
      第三小节,降B。错了。弹成了B。
      但没有人纠正。他们只是笑着,眼角的泪痣在月光下颤抖,像两颗即将坠落的星。
      尾音。平的。像石头。像羽毛。像某种无法被确定的、重叠的,永远——
      像我们。
      老周在凌晨醒来。窗外,烟花停了,雾更浓了,浓到看不见碑,看不见来时的路,看不见某个无法被治愈的、真实的,边界。
      他起身,走向窗边。在雾中,隐约可见那两块并立的碑,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被解释的,剪影。
      他想起林暮最后说的话,在第四年的初冬,在点燃蜡烛之前,在望着烟花炸满夜空时——
      "你死于冬。我随冬去。"
      尾音平的。像石头。像某种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真实。
      老周转身,走回床边。他没有躺下,只是坐着,像林暮那样坐着,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被解释的,仪式。一坐就是半天。
      直到天亮,直到雾散,直到阳光照进值班室,照在他白翳的眼睛上,像某种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审判。
      他站起来,走向碑前。将新的蛋糕放下,将新的可乐打开,将新的蜡烛点燃——红色的,像血,像某种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心跳。
      "两个疯子。"他说。
      尾音平的。像石头。像某种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真实——
      像我们。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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